凤阳府后堂。
檀香袅袅,茶香四溢。
与府衙外那些面有菜色、行色匆匆的百姓不同。
此刻的后堂内,可谓是高朋满座,衣香鬓影。
凤阳知府吴德端坐在主位上。
他盘着一对晶莹剔透的核桃,圆润的脸上挂着几分运筹帷幄的得意。
在座的,皆是这凤阳府内有头有脸的大豪绅、大地主,更是这淮西地面上,呼风唤雨的真正地头蛇!
“吴大人。”
一名穿着极其奢华的绸缎长袍、挺着大肚子的富商,抿了一口极品龙井,有些担忧地问道:
“那郭年昨日让您把咱们都召集起来,说是明日要议事。他这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莫非是察觉到了咱们囤粮的动作,想要强行摊派?”
这富商名叫王富贵。
是凤阳府最大的粮商之一。
他名下的粮仓,囤积的粮食足以让整个凤阳府百姓吃上一年!
“慌什么?”
吴德不屑地冷笑一声,核桃在手里转得咔咔作响。
“他郭年就算知道了又如何?咱们的粮,是真金白银从老百姓手里买来的,是私产!大明律里,可没有哪条规定,官府可以明抢百姓的私产!”
“再说了……”
吴德压低了声音,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道:
“诸位,这可不是咱们独自在跟郭年斗。”
“咱们的背后,站着的是京城里呼风唤雨的大人物!他们可是跟着陛下一起打下大明江山的!”
“郭年要改军户制,断了那些大人物的财路。大人物们虽然明面上不敢抗旨,但暗地里,早就给咱们透过气了!”
“只要咱们咬死了今年遭了灾,只要咱们把粮食死死地攥在手里!”
“他郭年就收不上军粮,完不成皇上交代的差事。”
“到最后,他还是只能去逼那些底层的军户!去强征暴敛!”
“等他把军户逼急了,激起了民变。大人物们自然会在朝堂上参他一本!到时候,他这官路也当到头了!”
吴德的这番分析,让在座的富商们纷纷点头称是。
他们根本不在乎底层百姓是不是真的没饭吃,甚至他们还故意放任一些佃农的粮食烂在地里,不准收割。
这样才能坐实“新政导致百姓无心劳作、田地荒芜”的假象!
至于缺粮?
那只是老百姓缺粮罢了!
他们这些人的地窖里,粮食都快发霉了!
“吴大人说得对!”
“咱们有京城的老爷们撑腰,怕他个毛头小子作甚?”
“就是!这大明朝的天下,终究还是打天下的大人物们说了算。他郭年一个外臣,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富商们你一言我一语,气氛变得轻松起来。
在他们看来,这终究不过是一场朝堂斗争的延伸。而他们,是稳操胜券的一方!
“不过……”
王富贵还是有些隐隐的不安。
“吴大人,今天上午,我手底下的人看到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带着大队人马气势汹汹地出城了。您可知他们是去干什么了?”
“还有,太子殿下和郭大人,今天也没在驿站,这会不会有什么变故?”
提到蒋瓛。
吴德的脸色也稍微变了变。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被蒋瓛踹过一脚的肚子,心里暗骂了一声。
“哼,那蒋瓛不过是一条疯狗罢了。”
吴德强作镇定地摆了摆手,“本官今早去探过口风,但他什么也没说。估计也就是带着人去乡下转转,装模作样地查查案子。”
“能查出什么来?咱们的账本做得天衣无缝!”
“不对,咱们就没账本!”
“他郭年就算是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凭空查出什么!”
“所以,大家放心回去歇息吧,明日到了公堂上,咱们统一口径,就说没粮!看他郭年能拿咱们怎么样!”
众人听完,也都觉得有理,纷纷起身准备告辞。
然而。
就在这时!
“不好了!大人!郭年和太子回来了!”
一名衙役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后堂,脸色惨白,声音都在发抖。
吴德一愣,随即皱起了眉头。
“回来就回来了,慌什么?成何体统!”
他转头对那些富商使了个眼色,“诸位,既然钦差大人回来了,你们就先从后门撤吧。本官去迎一迎,看看这姓郭的到底去了哪里。”
众富商会意。
纷纷拱手告辞,准备从后院溜走。
吴德整理了一下官袍,换上了一副极其谄媚的笑脸。
他快步向府衙大门走去。
“下官吴德,恭迎太子殿下!恭迎郭……”
刚出府门。
吴德的话还没说完。
一道森寒的剑光,猛地从他眼前划过!
“噌——!!!”
“砰!”
一声闷响!
一把长剑直直地插在吴德脸侧不到两寸的朱漆门柱上!
剑身还在剧烈地颤抖着,“嗡嗡”的鸣。
那剑甚至割断了吴德鬓角的一缕头发!
“妈呀!!!”
吴德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他惊恐地看着那把插在门柱上的尚方宝剑,又看着站在门外、面沉如水的郭年。
“郭……郭大人!您这是干什么?!”
吴德结结巴巴地喊道,“下官……下官犯了何罪?您为何要如此对下官?!”
郭年没有理会他。
这时,一名穿着便衣的锦衣卫暗桩从旁边走了出来,附在郭年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郭年听完,嘴角勾起一抹充满嘲弄的笑意。
“吴大人。”
郭年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吴德,语气幽冷。
“你可知,刚才这名暗桩,跟我说了什么?”
“下……下官不知……”吴德咽了口唾沫,额头冷汗直冒。
“他告诉我,我昨日吩咐你,让你明日召集凤阳府所有的富商地主来见我。”郭年冷笑一声,“没想到吴大人办事如此神速,今日这府衙后堂,就已经高朋满座了?”
“而且,如果本官没猜错的话,此刻他们正在后门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