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地吃了一大口。
就是这个味!
四年了,她做梦都想念的味道。
她吃得狼吞虎咽,苏婉清就在一旁,温柔地看着她,不停地给她夹菜,给她擦嘴。
“慢点吃,别烫着,锅里还有呢,没人跟你抢。”
脸面带汤灌下肚,林娇玥觉得,这四年来所有的疲惫和辛酸,都在这一刻被治愈了。
家,真好。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灯下,说着这几年各自的经历。
林娇玥这才知道,她走后,父母的生活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
那一晚,伴着窗外呼啸的北风,母女俩挤在一个被窝里,聊了半宿的体己话。从京市的新鲜见闻,聊到胡同里的家长里短。直到浓浓的倦意终于漫上心头,林娇玥暗暗发誓,这好不容易盼来的假期,第二天要是没睡到日上三竿,都对不起她掉的那些头发。
然而,生物钟这种东西,有时候比军令还刻板。
第二天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胡同里隐约传来几声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声。林娇玥那常年在大西北的高压下锻炼出来的神经,猛地一下就让她睁开了眼。
她下意识地想要翻身起床去摸床头的图纸,手指抠到木头边沿,才突然反应过来——周围太安静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她已经回家了。
隔着一道门帘,外屋传来了极其细微的动静。
“啧,你轻着点儿,炉子别捅那么大声,娇娇好不容易睡个安稳觉,你再给吵醒了。”那是苏婉清压得极低的嗓音。
“知道了知道了,我这连鞋跟都没敢踩实呢。”林鸿生同样做贼似的声音传来,紧接着是穿外套的悉索声,“工会那边今天有个调解会,我得早点去盯着。你中午下班早点回来给闺女做饭啊。”
“还用你说?我早跟后勤科打过招呼了,中午提前半小时溜回来。炉子上温着小米粥和白水蛋,你赶紧吃了去上班。”
听着父母压着嗓子、生怕吵醒自己的细碎叮咛,躺在温暖被窝里的林娇玥,鼻头突然就泛起了一阵难以名状的酸涩,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快要溢出胸膛的幸福感。
没有刺耳的防空警报,没有随时可能殉爆的高炉,也没有图纸上那些让人头秃的参数。只有锅碗瓢盆的轻微碰撞,和父母充满烟火气的拌嘴。
林娇玥把半张脸缩进带着阳光和香皂味道的棉被里,嘴角忍不住高高扬起。
“结婚有什么好的?”她听着外屋父亲出门时极轻微的关门声,在心里默默地想,“要是能一辈子就这么赖在爹娘身边,做个被他们护在手心里的废材‘娇娇’,那才叫真神仙呢。”
紧绷了几年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松懈下来,她翻了个身,裹紧被子,心安理得地再次闭上眼睛。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日头高照。
……
中午十一点半。
苏婉清步履匆匆地赶回了四合院,轻手轻脚地掀开堂屋的门帘,先去厨房看了一眼炉子,然后蹑手蹑脚地推开了女儿的房门。
房间里光线有些昏暗,林娇玥还在睡。她睡得很沉,呼吸绵长,只是哪怕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
苏婉清站在床边,借着门缝漏进来的天光,视线一点点落在女儿的脸上。
瘦了,原本有点圆润的下巴现在尖得都快戳人了;眼底那一层淡淡的乌青,怎么也掩饰不住。
苏婉清的目光下移,落在了被子外面那只露出的右手上。
她没忍住,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在林娇玥的指腹上轻轻碰了一下。
粗糙,像摸在一块老树皮上。原本养得葱白一样细嫩的手指,如今关节粗大,指肚和虎口处全是一层层褪不掉的硬茧,有的地方甚至还有几道没长好的金属划痕。
这哪里是一个二十多岁小姑娘该有的手?
苏婉清知道女儿在干惊天动地的大事,是个连厂长见了都要敬礼的国家功臣。可是作为一个母亲,那些功勋章在她眼里,全是用她身上掉下来的肉一刀一刀换来的。她不图女儿去当什么伟人,她只看着这手,胸口就像是被塞进了一团吸满水的棉花,堵得喘不上气。
眼底不受控制地涌上一股热气,视线瞬间模糊了。
苏婉清猛地咬住下嘴唇,一把捂住嘴,生怕漏出半点哽咽声。她仓促地转过身,动作有些僵硬地背对着床铺,用手背狠狠地在眼睛上抹了两下。
“没出息,娇娇都回来了,还哭什么……”她在心里狠骂了自己一句。
直到把那股劲儿硬生生憋了回去,她站在原地深吸了两口气,确认喉咙没那么哑了,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连关门的手都放得很轻。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厨房里飘出了浓郁的排骨汤香味。
林娇玥终于被饿醒了。她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揉着眼睛走出房门,正好迎上端着热水盆进来的苏婉清。
“醒啦?快,水兑得刚刚好,洗把脸准备吃饭了。”
苏婉清笑着将搪瓷盆放在脸盆架上,甚至熟练地将毛巾用热水打湿、拧干,递到了林娇玥的手边。
“娘,我都多大了,自己来就行……”
林娇玥刚想伸手去接,却在抬眼的瞬间,猛地顿住了。
虽然苏婉清笑得很温婉,但眼角那一抹明显的红肿,和微微有些湿润的睫毛,怎么可能逃得过林娇玥那双堪比雷达的眼睛。
娘肯定偷偷哭过了。
因为心疼她。
林娇玥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她将已经伸到半空的手又缩了回来,顺势把脑袋往苏婉清的肩膀上一靠,拖长了声音,像个三岁小孩一样赖皮起来:
“娘~我手软,不想动。您给我擦脸好不好?”
苏婉清被她这没正形的样子逗得破涕为笑,原本心里的那点酸楚也被这声软糯的撒娇给冲散了。
她没好气地用热毛巾在林娇玥的脸上轻轻呼啦了两下:
“你呀,在外面是个大工程师,回了家倒成了个不能自理的懒丫头了。这要是让你那些同事看见,不得笑掉大牙。”
“他们笑就笑呗,在娘面前,我永远都是长不大的娇娇。”
林娇玥闭着眼睛享受着母亲的伺候,顺势揽住了苏婉清的腰,像只偷腥成功的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