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渔火孤舟 25:赋税平议惊四座,文成泪洒考场中

听书 - 大周科举:我写策论能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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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照在纱帐上,把那层薄布映得发白。陈宛之坐在案前,右手执笔,左手压纸,听见林敬之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

“可容学生署名?”

她问完这句话,便不再抬头。

风从东边吹进来,带着清晨晒热的土味,也卷起她袖口的一角。那上面还沾着昨夜守榜时蹭上的泥灰,干了,结成一小片硬壳。她没去拍,也没动。

林敬之沉默了片刻。他没回答“可”或“不可”,而是低头翻开手边的册子,纸页翻动两下,又合上。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文章若成,自然留名。”

他说得平淡,却像是把一块石头轻轻放进水里。

陈宛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笔杆。

她知道这话的意思——不是准不准署名的问题,而是你写出来的东西,配不配署名。

那就写。

她闭了闭眼,药篓里的气味忽然钻进鼻腔:艾草、苍术、半夏……还有一丝淡淡的陈皮香。那是她今早出门前特意放进去的,为的是提神。渔村的老族长说过,脑子不清的时候,闻点药香比喝浓茶管用。

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笔尖蘸墨,落在纸上。

第一句,她没写“臣闻赋税乃国之根本”,也没抄《礼记》里的老话。她写的是:

“赋税非止国用,实系万民生死。”

七个字,落笔如凿。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轻“咦”了一声。一个穿青衫的年轻考生踮脚往里看,对旁边同伴低语:“这开头……不像策论。”

“像诉状。”同伴回道。

确实像诉状。

因为她写的不是道理,是实情。

她写江南阳湖十七户佃农,去年秋收不足三成,官府仍按常例征粮,一家六口卖了两床被褥、一口铁锅才凑齐税额;她写北方八州连旱三年,地方报灾文书层层压下,到户部时竟成了“小有歉收,尚可支撑”;她写流民割草根煮泥汤,孩子啃树皮噎住哭不出声,母亲抱着饿昏的婴孩蹲在贡院墙角三天,只为等一句减免的恩令。

这些事,她都见过。

有的是亲眼所见,有的是亲耳听闻。她记得那个母亲的脸——灰黄,凹陷,嘴唇干裂出血,可怀里孩子的襁褓却是干净的,用旧衣改的,针脚细密。

她写到这里,笔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

她提出“灾年三阶制”:重灾区免征,中灾区缓征至次年春耕后,轻灾区减半并以工代赈。每级都有核查标准,比如“家中无存粮者为重灾”,“三人以上浮肿者视为饥荒征兆”,“孩童拾穗充饥达五日即启动救济”。

她甚至画了个简图,标出如何由乡老、医者、塾师三方联名上报,避免一人独断造假。

这不是书斋里的空谈,是她在望禾原一点一点试出来的办法。

写着写着,她忘了自己在考试。

忘了四周的纱帐,忘了高台上的主考官,忘了那些盯着她背影的眼睛。她只觉得笔下有东西在推她往前走,像是肩上扛着什么看不见的担子,沉,但不能放。

差役站在角落,看着她写得太久不动,想上前看看砚池有没有干,走近两步又停住——她写字的节奏太稳了,一笔接一笔,中间不停,也不涂改。错字也没有。就像所有的话早就刻在心里,现在不过是用手搬出来而已。

日头越爬越高。

纱帐被晒得发烫,里面的空气开始闷起来。陈宛之额上出了汗,顺着鬓角滑下,滴在纸上,和墨迹混在一起,晕开一小团。她没擦,只是抬手用袖口轻轻一挡,继续写。

她的手腕已经酸了。

虎口发胀,手指僵硬,可她不敢换手,也不敢停下吹墨。她怕一停,那股气就散了。

她写到最后几句时,速度慢了下来。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心口堵。

她写道:“臣尝闻‘民为邦本’,今观灾岁催租如刀斧,百姓卖儿鬻女犹不足偿,岂非本末倒置?愿庙堂垂怜,暂收苛政,待春耕再议。此非乞恩,乃呼命。”

写到“呼命”二字时,她指尖忽然一颤。

眼前闪过一张脸。

渔村老族长临别那天,拄着烟斗站在村口,说:“阿宛,你若入仕,莫忘咱村饿死的三个孩子。一个七岁,吃观音土胀死;一个十二岁,替爹顶役累死;还有一个才五个月,生下来就没奶,抱在手里一天就凉了。”

老人说完,把烟斗在地上磕了两下,转身走了。

那时她没哭。

现在,一滴泪突然坠下来,正落在“呼命”的“命”字上。

墨迹微微晕开,像一朵小小的花。

她没动。

没有抬手擦,没有低头避开,也没有哽咽出声。她只是缓缓搁下笔,双手仍按在案边,脊背挺直,呼吸很轻。

全场静了下来。

连风吹纱帐的声音都听得清楚。

高台上的林敬之原本执笔准备记录任何违规举动,此刻却停住了。他的笔悬在空中,目光落在那份答卷上,又移到她脸上。

那滴泪还在纸上,未干。

他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岁参加会试时的情景。那时他也写了一篇关于灾政的文章,洋洋洒洒三千言,引经据典,博得满堂喝彩。主考官夸他“有宰辅之才”。可后来他在外放任上亲眼见到饥民易子而食,才明白自己当年写的全是废话。

而现在这张纸上写的,不是学问,是血。

他慢慢放下笔,伸手接过差役递来的卷轴。

展开,细读。

起初神色如常,像是例行公事。读到“税出于田,田赖于人,人亡则税枯”一句时,他眉头微动。再往下,看到“灾年征税如掘坟取骨,掘一时之利,毁百年之基”,他低声念了出来:“……掘一时之利,毁百年之基。”

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个差役听见了。

一位年老的文书差役凑近看了一眼,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再看一遍,忽然叹了口气:“多少年了,没人敢这么写。”

另一位年轻的差役小声问:“敢啥?”

“敢说真话。”老头儿把眼镜收好,低声道,“咱们户房每年做的账,哪一年不是把‘歉收’写成‘略有不足’?把‘饥荒’说成‘百姓懒惰’?她这一篇要是真递上去,半个朝廷的脸都要红。”

年轻人不说话了。

林敬之已读完全文。

他合上卷轴,放在膝头,没有立刻说话。他的手指在卷轴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场中。

陈宛之仍坐在那里,低垂着眼,脸色有些发白,显然是熬得太久。但她坐姿未变,肩线平直,像一根插在地里的竹竿,风吹不折。

林敬之忽然起身,走下高台。

差役慌忙跟上,却被他抬手止住。

他穿过纱帐入口,一步步走到案前,离她只有三步远。

陈宛之察觉动静,缓缓抬头。

两人对视。

她眼里还有湿痕,但眼神清明,无惧无畏。

林敬之看了她很久,终于开口,声音不高:“这篇文章,是你自己写的?”

她答:“一字未假。”

“数据呢?你说的阳湖十七户,北方八州灾情,可有凭据?”

“有。实地核验表已呈交,户名、住址、受灾情形皆可查证。若有虚言,愿受反坐之罚。”

林敬之盯着她,像是要看进她心里。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转身回到高台,拿起朱笔,在名册上重重写下一行字。

底下人群伸长脖子看,却看不清写了什么。

一名差役接过卷轴,准备送往誊录房。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粗布直裰的考生挤过人群,大声道:“让我抄一份!”

差役一愣:“考场禁传文字。”

“我不带走!”那人急道,“我就在这儿抄!给同窗们传阅!这种文章,不该只藏在官府柜子里!”

旁边有人响应:“对!让我们也看看!”

“我来抄!”

“我也来!”

差役迟疑地看向林敬之。

林敬之沉默片刻,挥了挥手。

“准。”

差役退开一步。

那考生立刻找人借纸笔,伏在地上开始誊抄。字迹潦草,却一笔不落。抄完一段,就有人拿去传看。渐渐地,围拢的人越来越多。

一个老学究模样的人接过抄本,只看了几行,手就抖了起来。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再看,忽然低声说:“好……好一个‘人亡税枯’!二十年了,我教了二十年书,没见过学生敢写这个!”

旁边一个年轻士子听得不解:“先生为何说‘敢’?这不是理所应当吗?”

老学究苦笑:“理所应当?那你告诉我,这些年科举策论,哪一篇不是‘国库当充’‘赋税不可废’‘百姓宜共体圣心’?谁敢说一句‘官也该体恤民’?谁敢写‘征税之前先问人活着没有’?”

年轻人哑然。

人群中,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她说得对啊,人都没了,还收什么税?”

“可这是祖制……”

“祖制就能让人活活饿死?”

“她一个渔家子,怎么懂这么多?”

“你没听她说吗?她去过灾地,见过人吃土。”

“她还画了核查图,简单明了,连我们都能看懂。”

“这才是真有用的文章,不是背书匠。”

林敬之坐在高台上,听着下面的议论,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陈宛之身上。

她依旧坐着,双手放在膝上,闭目调息。药篓斜靠在脚边,饭团和盐渍萝卜还包得好好的,一口没动。鞋帮的裂口更大了,露出一角布袜,脏了,但整齐。

他忽然想起她报名时的样子:粗布短褐,脚底茧厚,说话不卑不亢。当时他只当是个有点见识的乡下少年,没想到……

没想到她能写出这样的文章。

更没想到,她敢落泪。

士子作文,讲究克制。喜怒不形于色,哀乐不露于辞。流泪,是失仪,是软弱,是被人攻讦的把柄。

可她偏偏在最紧要的时刻,流了一滴泪。

而且不躲,不掩,不慌。

那一滴泪,比千言万语都重。

他低头,再次翻开那篇《灾年赋税平议》,目光停在最后一页。

“此非乞恩,乃呼命。”

他默念一遍,缓缓合上。

这时,先前那个带头要抄文章的考生抄完了全文,捧着纸张走到场中,对着陈宛之深深作揖:“沈兄大才,此文当传天下!”

他一拜,后面陆续有人跟着弯腰。

有考生,有书童,也有差役。

他们不说话,只是躬身。

一圈,又一圈。

陈宛之睁开眼,看见这一幕,微微怔住。

她没料到会这样。

她只是想把话说出来,想让某些人听见。她不怕质疑,也不怕重试,但她从未想过,会有人为这样一篇文章行礼。

她慢慢站起身。

动作有些迟缓,像是腿坐麻了,又像是力气耗尽。

她对着众人,拱手回礼。

一句话没说。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眼角的湿痕,也照出眉间那点淡淡的朱砂痣。她站得很直,药篓挂在臂弯,风吹起她额前碎发,露出一小块光洁的额头。

林敬之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声音传遍全场:“沈怀真。”

陈宛之转头。

“这篇文章,”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本官收下了。”

他没说录取,没说榜首,没说奖赏。

只说“收下了”。

可所有人都听懂了。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篇文章不会被压在档案堆里,不会被批个“见解偏颇”就丢进废纸篓。它会被记住,会被讨论,甚至可能影响来年的赋税政策。

这意味着,她说的话,有人听了。

陈宛之深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有些发闷,像是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了一角。她没笑,也没哭,只是静静站着,像一棵刚经历风雨的树,枝叶低垂,根却扎得更深。

林敬之没有再说话。

他把卷轴重新卷好,交给差役,叮嘱:“单独存放,不得污损。”

差役郑重接过,快步离去。

场中人群渐渐散去,有人边走边低声谈论,有人回头多看她一眼。那些曾经怀疑她舞弊的人,此刻再看她的眼神已不一样。

一个差役收拾案台,发现她磨墨用的小砚还留在桌上。那是一方旧砚,巴掌大,边缘有裂痕,显然是用了很久。他正要收走,林敬之却道:“留下。”

差役一愣。

“这是她带来的?”林敬之问。

“是,大人。”

林敬之走过去,拿起那方小砚,看了看,又放回案上原位。

“就放那儿。”

他说完,转身离开高台,走入贡院深处。

纱帐内只剩陈宛之一个人。

她慢慢坐下,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

药香还在鼻尖萦绕。

她听见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午时到了。

肚子有些饿,但她不想动。

她知道,这场重试结束了。

但她也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开始。

她想起昨晚守榜时,看见的那个抱着孩子蹲在墙角的母亲。今天早上,那人已经不在了。不知道是去了粥棚,还是……

她没再想下去。

只是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腰间。

那里挂着一块残玉,用布条缠着,贴身藏着。

冰凉,安静。

她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知道它以后会不会有什么用。

她只知道,刚才写那篇文章的时候,心里很静,很定,好像有个人在耳边说:就这样写,别怕。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

阳光正照在贡院的砖墙上,泛着白光。

她坐着,没动。

药篓歪在脚边,饭团的油渍透过纸包,在阳光下显出一点暗黄的痕迹。

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一滴新的泪,悄悄滑落,砸在青砖地上,碎成八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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