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林观，东客房。
房门打开。
田游岩看着武攸绪，眉头微皱，他忍不住看了看武攸绪身後，见一片安静，然後才笑着问道：「子绪兄怎麽来了？」
武攸绪平静地看着田游岩，说道：「不必担心，今日只有某一个人来，至於其他的，某在这里，密卫便不敢窥探。」
田游岩呼吸沉了下来，然後让开房门：「请！」
武攸绪点点头，步入房门，四下看了一眼，然後走到了西书房，在书桌之後坐下。
田游岩想了想，还是关上了房门。
他走入西书房，先是给武攸绪倒了一杯茶，然後在一侧坐了下来。
武攸绪看了也不开口的田游岩，他微微点头，说道：「离开嵩山之後，多年不见，田兄依旧谨慎。」
田游岩看了武攸绪一眼，肃穆低头。
武攸绪开口：「看田兄的模样，陛下应该还没有从宫中送出消息来。」
田游岩坐在那里，依旧闭口不言。
武攸绪笑笑，说道：「最近洛阳城冒出的那个「王勃」应该是田兄的手笔吧？」
田游岩提壶给了自己倒了一杯，然後举杯看向武攸绪道：「子绪兄，请！」
看着田游岩这番动作，武攸绪顿时恍然过来：「原来是陛下的手笔。」
田游岩手收回，放在了桌案之下。
武攸绪没有理会田游岩的小动作，他叹息一声道：「某原本想着，是自己的谋划，可以更完善一些，再过来找田兄，但昨夜，太后传下话来，让小女在先帝归葬之後，便入宫为陛下嫔妃。」
田游岩忍不住惊讶的看向武攸绪。
武攸绪摆摆手，说道：「陛下贤德，小女能为陛下嫔妃，某这里也没有什麽不满意的，但这样一来，某在很多事情上就没有了退路。」
田游岩平静地拱手：「恭喜子绪兄。」
武攸绪看着手里的茶杯，说道：「某能说服右卫将军武三思，倒戈支持陛下！」
田游岩猛然抬头，自光紧紧的盯着武攸绪。
如今的洛阳城中，虽有不少人在明里暗里支持皇帝，但皇帝能直接指挥的兵力并没有多少，一旦武三思能够支持皇帝，那皇帝很多事情立刻就能做。
但很快，田游岩便低头下来。
他不相信武三思会背叛武后。
「现在四月了，五月，最後五月中，先帝就会灵返长安，陛下今日说了，按照礼制，满朝都应该归返长安，谁也没有意见，除了太后。」武攸绪眼底闪过一丝冷嘲。
田游岩呼吸依旧平静。
「一旦陛下率满朝文武回了长安，那麽以陛下如今的能力和威望，太后是困不住他的0
到时候，陛下必然会走出深宫，彻底掌握朝政，所以，太后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武攸绪抬头，异常肯定地说道：「太后会在先帝灵返长安之前，在洛阳杀掉裴相，清洗掉他这一系所有的人手，清洗掉所有会帮陛下的人，这样，陛下回长安，就是真的孤家寡人了。」
田游岩终於抬头看向了武攸绪。
武攸绪在三言两语之间，将如今的局面彻底地剖析了出来。
「裴相动手，必然是攻玄武门，而那个时候，太后所能依靠的，除了玄武门和羽林卫，最直接的，便是武三思的右卫。」
武攸绪微微冷嘲一声，道：「某可以让武三思的右卫，晚动兵半个时辰，有了这半个时辰的迟疑，太后便再也不会相信武三思了。」
田游岩闭上眼睛，他害怕自己忍不住会开口。
「有些事情，田兄应该是知道的，在太后成为皇后五年之间，武元庆和武元爽分别被贬杀。」武攸绪呼吸重了起来，说道：「又过了十年，太后又以毒杀贺兰夫人为由，嫁祸给了自己的两个堂兄弟，其中便有某的阿耶！」
武元爽是武承嗣之父。
武元庆是武三思之父。
武惟良是武攸绪之父。
武怀运是武攸暨之父。
武后杀了自己的两个亲兄弟，又杀了自己的两个表兄弟。
她以自己四个兄弟的血，坐稳了大唐贤后的位置。
朝臣认可的贤后，一个最重要的标志便是压制外戚。
文德皇后在世的时候，一直压制长孙无忌。
武后杀了自己的四个兄弟。
谁还能说她不是一代贤后？
「本来，某是什麽都不想管的，天下大乱便退隐嵩山，但自从陛下登基之後，英睿之兆频现，同时暗中还有田兄等人的相助。」武攸绪忍不住摇头，道：「太后自以为自己掌握一切，没想到，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陛下已经发展了不少人手。」
田游岩重新低下头来。
他还是没有开口。
他不信任武攸绪，不是因为武攸绪现在说的这些不值得他信任，而是他担心，万一武攸绪在最後的关头，直接背叛他们，将他们当做是交给武后的投名状，以此博取自己的仕途。
那他们这些人就都完了。
他们完了无所谓，皇帝完了，才是大问题。
「某不知道你们的谋划是什麽，某能在裴相动手的时候，拦武三思半个时辰。」稍微停顿，武攸绪说道：「同时，若是陛下能见一见李昭德，那某便可说服李昭德相助，以此说服左卫将军李安静，让他也支持陛下。」
左卫将军李安静，右卫将军武三思。
这两股力量若是能够同时支持李旦，那麽李旦将拥有彻底掌握洛阳的力量。
田游岩依旧低头。
不够。
「另外，还有左羽林卫将军杨玄俭。」武攸绪稍微抬头，道：「他似乎知道了张虔勖和丘神的死，这不是他应该知道的，即便他是太后的亲信，甚至尤其他是太后的亲信，他更不应该知道，所以，他的背後应该有人。」
田游岩虽然低着头，心头沉重，武攸绪知道太多了。
「某大概知道这个人是谁，只要能找到他，让他见一见陛下，便能够让左羽林卫将军杨玄俭，保持中立。」武攸绪摇摇头，说道：「杨玄俭只要保持中立，太后便不会信他了。」
田游岩依旧一言不发。
「这个朝堂，某所欣赏的，一共有三个人，一个是陛下，一个是狄仁杰，另外一个是魏元忠，若是我们能够拉拢到魏元忠，那麽大事可成。」武攸绪说出了最後一番话。
「魏元忠！」田游岩不由得咀嚼这个名字。
魏元忠在八年前，不过是个太学生，因为兵法精湛，所以被高宗皇帝破格提拔为秘书省正字，然後快步提拔为监察御史。
是先帝的亲信，而不是太后的亲信。
田游岩抬起头，看向武攸绪道：「魏元忠是监察御史，李昭德是御史中丞，武兄是太子洗马，某是太子少詹事，而且现在太子只有四岁，就算全部联手，但子绪兄不觉得太纸上谈兵了吗？」
武攸绪缓缓点头，说道：「的确如此，这里面任何一个意外，都会导致局面崩溃，所以某原本是想多思考几日再过来的，但太后————」
武攸绪最终的计划，是帮李旦拿到天子六玺和鱼符金箭，但现在这个计划不得不打折扣。
「是太后。」田游岩摇头，道：「便是武兄真心，某也真心，又如何保证李昭德真心，魏元忠真心，还有武三思，还有杨玄俭，还有李安静，更别说，还有裴相，还有太后，还有整个洛阳十六卫，这里面变数太多了。」
看上去是有机会，但一旦一处失败，就是彻底失败了。
「这是某的计划，某相信陛下也有他自己的计划，如何统领全局，陛下应该有想法，所以，这些应该告诉陛下，让陛下自己斟酌。」稍微停顿，武攸绪说道：「某这里还有一个消息，可以增加胜算。」
田游岩抬头，盯向武攸绪。
「仇宦，密卫少监仇宦，他是太后最信任的密卫统领。」武攸绪眼神一冷，说道：「杀了他，太后等於断了一只臂膀。」
田游岩看着武攸绪，轻声道：「武兄，你知道的太多了。」
武攸绪低头，说道：「当你恨一个人超过二十年的时候，你就会知道很多东西的。」
田游岩缓缓点头，但随即他又摇摇头道：「某这里和陛下没有任何关系，武兄支持陛下，某敬佩，也支持，但无法和陛下私下沟通，武兄想做什麽，可以在贞观殿给太子授课时，暗中交给陛下！」
武攸绪点头，他明白田游岩的意思。
「另外，陛下不会也很难轻易去见李昭德和魏元忠，但我们可以先见一见。」田游岩看着武攸绪，说道：「还有你说的，杨玄俭背後的人。」
「好。」武攸绪点点头，然後轻声道：「某相信，所有人都是愿意支持陛下的，因为越是聪明人，越能看到未来的恐怖黑暗，而陛下，是所有人唯一的机会。」
田游岩惊讶地看向武攸绪。
未来的恐怖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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