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殿中,铜鹤独立。
李旦一身赤黄色衮龙袍,坐在御榻上,目光看向刚步入殿中,即将履任的左羽林卫将军。
这个人,他的确不好否掉他。
但,他可以杀了他。
就像是杀张虔勖,杀丘神积那样。
他能杀了他。
李旦稍微收回神思,眼底沉重。
武後要杀裴炎。
李安静的事情上官婉儿知道,自然武後也知道。
秦善道是武後亲手送到裴炎手里的。
还有右金吾卫中郎将马敬臣的曝光。
裴炎的根底不仅被武後在迅速的摸透,甚至武後还在精心的布局逼迫引诱他动兵。
先帝归葬长安,从李旦的角度来讲,他自然是需要武後和裴炎同归长安:从裴炎的角度,也是一样;但从武後的角度来看,李旦一旦回到长安,威胁太大,所以,她需要在洛阳抵定一切。
彻底清除裴炎一党,彻底将李旦作为傀儡。
然後无论回不回长安,就都从容许多了。
解决这件事,李旦只需要让李敬业将消息透露给裴炎便足够了。
不对。
以武後的性情,她既然决定要在五月解决裴炎,那最好是裴炎主动动手,可如果裴炎不动手,甚至遣散了手上的兵力。
这个时候,武後反而会抓住机会果断动手,杀了裴炎,然後栽赃裴炎谋反。
以武後的性情,向来是先动手,然後再慢慢处理,所以,实际上,从裴炎想动手的那一刻,他这谋反,就已经「谋」定了。
甚至哪怕他不想谋反,他死了,他也就谋反了。
李旦脑海中已经大体捋清楚了一些脉络,甚至他从中间窥探到了自己的一丝机会。
当然,这其中最关键的,便是眼下这位镇守玄武门的武後亲信、新任左羽林卫将军。
「臣,右金吾卫将军杨玄俭,参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一身红衣金甲,身形挺拔昂藏的五旬将领,站在丹陛一丈之前,抱拳拱手。
李旦平静下来,点点头:「杨卿平身。」
杨玄俭低头躬身:「谢陛下!」
李旦神思稍定,认真的开口问:「卿是军中将领,也曾屡立战功,在调任左羽林卫将军之前,朕想问问卿关於北面的突厥之事,突厥人近年屡次入寇大唐,甚至有复东*突厥之势,朕想知道,卿对解决突厥之患,有什麽看法?」
杨玄俭突然擡头,满脸惊愕!
李旦笑了:「怎麽,卿很意外朕询问突厥之事吗?」
杨玄俭赶紧拱手:「臣惭愧!」
李旦稍微笑笑,然後笑容逐渐收敛道:「朕是大唐天子,大唐疆域之事,自然朕全部都关心,尤其可能会成为大唐未来十年最大威胁的突厥人,朕如何可能不管?」
「陛下贤明。」杨玄俭诚挚拱手,身躬的很下。
李旦看到这一幕,目光诧异的同时,也有些恍然。
原来杨玄俭也是刘禕之和范履冰他们一类人。
他们这些人,在高宗时期,就被武後提拔,效忠武後,但这些在他们心里是没有障碍的,因为他们是在效忠武後,同样也是在效忠李治,效忠大唐。
其中虽然有勾心斗角,争权夺利,但这个大方向是不变的。
但现在,武後越来越有吕後之象,尤其是在她杀了李贤之後,震慑的不仅是裴炎一脉的朝臣,震慑的不仅是诸王,还有范履冰、元万顷这样的北门学士。
杨玄俭的确是武後的亲信,还是武後的母家人,甚至是可以托付玄武门的重将,然而便是他也惊骇於武後杀李贤这件事。
尤其他还是弘农杨氏的子弟。
吕後死後,吕家是什麽情况,他们再清楚不过了。
当然,他们是弘农杨氏,不是太远武氏。
但,他们是弘农杨氏。
尤其杨玄俭去年底就去荆州了,对於现在的李旦,他应该是诧异,甚至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敬畏。
这很好。
李旦平静下来,擡头认真道:「卿可能知道,关於此战,朕下过求贤诏,但前後受到十几份奏本,但多数都是积蓄粮草,整修兵甲,卿知道这意味着什麽吗?」
杨玄俭拱手道:「请陛下解惑!」
李旦点点头,说道:「这意味着大唐将来真要用十几二十年的积蓄去对抗突厥人,想到要用朕这十几二十年的积蓄去对抗突厥人,朕心情沉重啊!」
杨玄俭稍微擡头,道:「陛下,虽然兵法有云,奇正相合,但终於还是要以正为主,奇太险,一旦失利,後果惨重,西汉白登之围惨败後,一甲子忍耐,才拥有了重新抗衡匈奴的力量,此事还望陛下鉴之。」
李旦神色诧异的看着杨玄俭,随後认真道:「卿的话,朕记住了。」
「谢陛下!」杨玄俭这才微微松了口气,这位皇帝给人的压力可不轻。
李旦看着杨玄俭,继续道:「卿知道的,平原郡公数日前已率兵北上,统领大军抵抗今年突厥南侵,但情况艰难,尤其这两年河洛关中大旱,并州、河北也没好到哪里去,粮草不足,正也正不起来!」
杨玄俭神色凝重。
「另外右羽林卫大将军张虔勖调任兰州都督,协助浮阳郡公黑齿常之抵抗吐蕃,卿————」李旦话没说完,就看到杨玄俭猛然惊愕的擡头。
察觉到李旦在看他,杨玄俭立刻又低下头。
李旦的呼吸一沉。
脑海中灵光一闪,盯着杨玄俭。
他知道了。
他知道张虔勖已经死了。
这个消息,只有武後一系的绝对亲信,还有李旦和李敬业,田游岩他们这些人知道。
杨玄俭刚刚从荆州回来,他是如何知道的?
李旦将心中的疑惑压下,然後继续道:「卿如今就任左羽林卫将军,将来说不定哪日就会调任云中,协助平原郡公,所以朕想听一听卿对此战的看法,毕竟朕没有收到卿的相关奏本。」
杨玄俭赶紧躬身道:「是!」
稍微沉吟,杨玄俭道:「以臣看,草原之战,核心在於粮草,不仅是大唐的粮草,突厥人的粮草也是关键要害。」
李旦有些疑惑:「突厥人的粮草?」
「是!」杨玄俭认真拱手,道:「虽然都说突厥人是逐水草而走,但这水草就是突厥人的粮草。」
杨玄俭停顿,继续道:「陛下应当知道,突厥人犯边,多数时候都是在六月天气不那麽热,草原上的草长得最茂盛的夏末秋初。」
李旦点头,道:「朕知道,冬日无草,所以突厥人安静,春夏牛羊要养膘,所以也动不得,而六月下他们基本就要动了,但在二月他们就开始窥伺边州,甚至现在已经开始联络准备动兵,所以,平原郡公几日前启程,已经有些晚了。」
杨玄俭拱手,说道:「正是因为冬日无草,所以突厥人在冬日聚集的地方比较固定,只要准确的找到这些地方,便可大军突袭,一举而灭,当年,卫国公灭颉利部,便是如此。」
李旦微微颔首。
「但这些所在,突厥人藏得很深,轻易不会暴露,甚至很多时候,反而会故作陷阱,埋伏大军,甚至这种埋伏手段,在夏秋都有。」杨玄俭摇头,说道:「所以说,行险之事轻易行不得。」
「朕记住了。」李旦神色凝重。
「不过想要击败突厥人,还是得从水草入手,尤其越是大军聚集的地方,所能停留的水草之地就越有限,不过突厥大军越多,这些地方反而就不是弱点了。」杨玄俭拱手,说道:「所以,只能以大军硬抗。」
「卫国公,英国公,邢国公,闻喜县公,他们好像是一脉相传吧,是不是有什麽特殊的法子,所以,总能在和突厥人的战事中获胜?」李旦紧盯杨玄俭。
「是,闻喜县公是邢国公的弟子,邢国公是卫国公的前锋大将,英国公是奉太宗皇帝之令,向卫国公学习的兵法。」杨玄俭拱手,说道:「都是《卫公兵法》的传承。」
李旦点点头,李靖的《卫公兵法》虽然传世不少,甚至宫中就有不止一份,但那些不着文字,口口相传的东西,才是在草原上精准寻找水草的关键。
李旦有些欣赏地看着杨玄俭,随口问道:「那麽关於今年草原上的水草变化,卿有什麽看法吗?
朕总是觉得,大唐这几年连续旱情不绝,草原上的情况应该也不好过才对,这样的话,今年夏秋,是不是能找到一些机会?」
杨玄俭微微一愣,脸上闪现出一丝茫然,随即他就低头,拱手道:「陛下,臣从去年底,就南赴荆州,对草原上的情形并不熟悉。」
李旦突然擡头,有些惊讶的看着杨玄俭。
杨玄俭立刻回过神,拱手道:「陛下,草原上的具体情形,陛下应当查阅云州都督府和单于都护府的记录,或者下旨让他们实时奏禀,如此方能准确无误,不然会有损大军。」
李旦茫然的看着杨玄俭。
他的问题和他的问题,是一个东西吗?
李旦问的,是草原的水草是否受到了乾旱天气的影响,受到了萎缩,那麽是否可以借着这个机会锁定草原上的大型水草之地。
可是杨玄俭说的,却是云州和单于都护府查他们的资料。
可是,他们就算有资料,但也很有限啊!
这一问一答,看起来是一回事,但思想逻辑完全是两个层面的东西。
就好像之前和李旦谈论草原水草问题的是一个人,现在说云州和单于都护府的是另一个人。
不对。
一道电光突然劈开李旦脑海。
杨玄俭的背後有其他人。
或者说,杨玄俭最开始说的那番话,是别人教他的,或者说是两个人聊天时的东西。
但说了就那麽多。
不对,有人在钓鱼吗?
李旦有些恍然的看了杨玄俭一眼,随即平静下来,点头道:「杨卿说的有理,草原上的事情,朕会多查些东西的,若是不通,说不得要去玄武门向杨卿请教了。
杨玄俭一愣,有些迟疑,但还是拱手道:「臣领旨。」
李旦笑笑,说道:「杨卿不必紧张,弘农杨氏是世家大族,与宗室又多有联姻,而於朕,朕的外祖母就是弘农杨氏的嫡女,算辈分,还是杨卿的姑祖母,对吧?」
杨玄俭低头道:「算辈分,臣是太後的外甥辈。」
荣国夫人当年出嫁较晚,所以杨玄俭快五旬了,辈分上不过是李旦的表兄辈。
当然,辈分只是一种说法,实际上两人的亲眷关系很远。
甚至就是武後和杨玄俭的血缘也很远了。
「那便和朕是一个辈分的了。」李旦擡头,道:「卿知道的,这几年大旱,朝中和地方都很艰难,需要集中力量去解决旱情,而不是分心去别的地方,卿明白了吗?」
杨玄俭呼吸轻了起来。
皇帝的意思很明白,弘农杨氏,尤其是他杨玄俭,不要介入到朝中的政治斗争当中去。
尤其是废帝那种事。
「臣明白,臣领旨。」杨玄俭沉沉拱手。
「最後!」李旦神色淡漠下来,擡起头道:「给卿,也算是给所有北门禁军定一条铁律。」
「陛下!」杨玄俭神色凛然。
「没有朕的圣旨,任何北门禁军,直接闯入後宫,以谋逆论罪,天下可共诛之。」李旦目光落在杨玄俭身上,语气用力的说道:「卿,可明白?」
「臣领旨。」杨玄俭拱手,用力躬身道:「臣谨遵陛下圣训。」
李旦笑笑,说道:「好了,便如此吧。」
「臣告退!」杨玄俭躬身,然後退後三步,转身离开。
殿中一时森然。
李旦坐在御榻上,目光扫过一侧廊柱後的宗秦客,周思茂,沈君谅,李景谌四人。
四人躬身低头,不敢发出一点言语。
但可以肯定,李旦今日的这句话,他们会牢牢地记在心里,甚至载入史册。
李旦擡起头,看着杨玄俭消失的背影,心中微沉。
有趣,在杨玄俭的背後,还有人。
一个对北地情形了解极为透彻,一个对张虔,甚至丘神的死,都了解的十分清楚的人。
偏偏这个人通识大局。
他在试图通过杨玄俭来接触李旦。
有趣,有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