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国公的小声不算大。
但是在殿内还是显得十分清晰。
钱汝砺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立刻伏身跪下道：“皇上，臣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沈国公非但不反省自己，反倒当面讥笑。
“这不仅仅是藐视微臣，更是藐视国法，藐视皇上啊！”
钱汝砺的情绪十分饱满，几句话说得看成句句泣血。
皇上却听得一脸无奈，顺便瞪了一眼还在笑的沈国公。
好在此时，王秉终于接到锦衣卫的回话，快步上前凑到皇上身边小声道：“皇上，锦衣卫那边已经将人按住了。”
皇上微微颔首，这才冲跪在下面的钱汝砺道：“钱汝砺啊钱汝砺。
“朕一时竟分不清，你究竟是觉得朕太蠢了，还是觉得朕在顺天府、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里养的人全都是蠢货？”
钱汝砺一直伏在地上没有抬头。
心里还在为自己刚刚的表现感到满意。
结果冷不丁听到皇上说了这么一句。
钱汝砺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他想解释，却连皇上为何会这样说都不明白。
“皇上，微臣……”
好在皇上也懒得再听他废话，直接冲沈国公道：“你惹的麻烦，你自己跟他说清楚。”
沈国公笑着说：“钱大人，你说我私自调动顺天府衙、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的人，这一点倒是没有说错。”
钱汝砺听了这话，简直想跳起来大喊。
皇上，您看，我没说错吧，他自己都承认了。
但是钱汝砺浑身却像是僵住了一样，根本动弹不得。
然后就听着沈国公继续道：“钱大人，大年初三那日，我大儿媳带着孩子们去逛庙会。
“凑巧遇到镇北侯贺侯爷带着小孙子贺元。
“贺侯爷当街突发心疾，被我家人送到医馆。
“当时大人们忙着救人，便让贺元先跟着我的孙子孙女在一处玩。
“因为贺侯爷丢了东西，贺元想要寻找，我家孙子孙女便陪着他一起出去。
“没成想竟遇到一伙专门拐卖孩子偷东西的贼人。
“三个孩子被绑走，下落不明。
“我得知消息后，立刻想到之前，顾家女儿被高丽使臣绑走之事，知道此时耽搁不得。
“于是我一边派人入宫将此事禀报皇上。
“一边用沈家军的虎符调动了顺天府，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的人……”
钱汝砺的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滴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当听到沈国公说出沈家军虎符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沈家军的虎符，乃是先帝爷亲手赐给沈国公的。
先帝爷当时还说：“危急关头，沈国公执此虎符，可调动大齐境内任何军马。”
虽然大家都知道，先帝爷这句话，只是在表达自己对沈国公和沈家军的信任和倚重。
沈国公也不会真把这句话当做圣旨，去做什么越矩之事。
但是就因为有了先帝爷这句话。
让钱汝砺的所有参奏和指责，全都化为乌有。
非但伤不到沈国公分毫，反倒将自己坑进去了。
钱汝砺越想越是后悔。
本来是想借此表功攀高枝的，结果反倒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本来说到这里就差不多了。
沈国公却还非要往钱汝砺心口窝扎刀子。
“对了，我再给你解释一下，皇上刚才那话的意思是，顺天府，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的人都不是傻子。
“如果我什么都拿不出来，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帮我？
“钱大人若是不说，我竟不知道，自己的’淫威‘居然都那么大了。
“哈哈，你还真是看得起我这个老头子啊！”
钱汝砺跪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软下去。
他知道自己完了。
彻底完了。
寒窗苦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出人头地，一下子都没了。
头顶上传来皇上的声音：“行了，钱汝砺你先退下吧，回去好好想想自己的问题。
“朕设立都察院，是为了让你们监督百官、弹劾不法行为。
“不是让你随便臆测他人，添油加醋，肆意诬告的。”
皇上这话，相当于直接给今日之事定了性质。
钱汝砺只觉得天旋地转，周围的声音全都离自己越来越远。
皇上后面说了什么，他也一点儿都听不到了。
钱汝砺急得不行，却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王秉上钱查看之后道：“启禀皇上，钱大人晕倒了。”
“行了，先把人抬下去吧，找个太医给他瞧瞧。”
“是！”王秉立刻叫人将钱汝砺抬了出去。
皇上将沈国公留下，君臣二人关起殿门又聊了半晌。
正事儿聊完之后，沈国公刚准备告辞出宫，就听皇上语气轻快地说：“朕准备回寝宫去了。
“沈国公可想过去看看，朕帮着糖糖在寝宫院子里堆的雪人啊？”
沈国公闻言先是一愣，还以为皇上真在邀约，刚想说自己是外臣，不便进入后宫。
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
皇上哪里是真想邀请他去看啊！
这分明就是在跟自己炫耀。
于是沈国公笑呵呵地说：“承蒙皇上错爱，今日时辰不早了，臣也该出宫回家了。
“至于雪人，回去让糖糖在自家院子里随便堆，想堆几个堆几个，到时候老臣邀请皇上去府上赏玩。”
皇上本来只是想小小地炫耀一下，谁知沈国公根本不给他面子不说，还直接往他心里捅刀子。
“行了行了，你赶紧出宫吧！
“正月十五之前，朕都不想再看见你这张老脸了。”
皇上自己拂袖而去，却还是留下王秉，客客气气地送到宫门口。
沈国公到家的时候，时辰已经不早了。
他肚子早就已经饿得咕噜噜乱叫。
沈国公一边往里走，一边冲下人吩咐：“今天包的饺子还有吗？
“有的话赶紧给我煮一碗，越快越好。”
下人闻言一愣，道：“老爷子，今天包的饺子都在后厨放着呢！
“夫人吩咐过了，大家都等着您回来一起煮饺子吃呢！”
沈国公此时正好走到正房门口。
他闻言脚步一顿。
下人却已经眼疾手快地帮他撩起了门帘。
霎时间，屋内的暖意和孩子们的笑声扑面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