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陈老太医的眉头皱了起来。
苏清瑶也立刻担心不已。
“陈老太医，可有什么问题？”
“孩子无论身高还是各方面，看起来都比同龄人至少要小一岁多啊！
“她若是不说，老夫还以为她是三四岁的孩子呢！
“老夫家有个小孙女，今年刚好五岁半。
“老夫今日入宫前，正好在陪她一起玩儿。
“两个孩子若是站在一起，我家孙女肯定像是糖糖姑娘的姐姐一般。”
苏清瑶解释道：“糖糖三岁的时候被土匪掳走，在土匪的山寨里生活了一年多。
“我遇到她的时候，她比现在还要瘦小。
“后来找大夫看过，给开了些食补的方子。
“家里换着花样儿地给孩子做。
“但是糖糖胃口太小，不管做什么也吃不了几口就说饱了。
“不过这已经比刚开始胖了一些，也长高了一些的。”
糖糖立刻伸出手，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出一截距离道：“哥哥上次给我量身高，糖糖长高了这么多呢！”
陈老太医却道：“沈大夫人，老夫所说的这个年纪，并不仅仅是看孩子的身高和重量。
“老夫这辈子给太多孩子看过病了，所以一般来说，一眼就能看出孩子差不多的年纪。
“孩子长得很快，每个年龄都有每个年龄的特点。
“当然，身体情况跟年纪不符的话，也是有很多原因造成的。
“糖糖姑娘看起来说话很流畅，眼神也很灵活。
“沈大夫人不必担心，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陈老太医说了半晌，依旧没急着给糖糖诊脉。
他又问：“糖糖姑娘能不能说说看，昨个儿一天都吃了什么？”
苏清瑶刚想替孩子回答，就被陈老太医用手势给阻止了。
既然糖糖的表达能力没有问题，他还是更想听孩子自己说。
糖糖回忆了一下说：“昨天早晨是在家里吃的。
“凝霜姐姐给我做了天麻山药小米粥。
“我还吃了千层糕和包子。
“还有娘亲做的小菜。
“昨天中午吃了粳米饭，凝霜姐姐做了鸽子汤，还有肉沫蒸蛋和炒韭黄。
“晚上吃了桂花藕粉羹。”
“那大概都吃了多少呢？”陈老太医又问。
“粥能吃半碗，千层糕吃了半块，包子吃了两个……”
皇上和皇后没养过孩子，也不知道这样究竟是多是少。
但是陈老太医听着，这吃的好像也不算太少？
这也是陈老太医更愿意让孩子回答，而不愿意听孩子父母总结的原因。
因为很多情况下，父母总会从自己的角度出发，来评价孩子吃得多还是吃得少。
比如一些溺爱孩子的父母，孩子明显都已经胖得不行了，父母还觉得孩子吃得太少，恨不得再额外给孩子补一补。
当然，也有一些家里条件不好的，孩子正在长身体的时候，胃口大很正常，父母却觉得孩子吃得太多。
苏清瑶赶紧插话补充道：“陈老太医，她喝粥的碗一共才拳头大小，半碗粥真没有几口。
“还有，那包子比棋子大不了多少，包的小一点儿，也是为了哄着她多吃点儿。
“结果别人一口能吃好几个的包子，她吃了两个就说饱了。
糖糖赶紧道：“娘亲，中午的蒸蛋我吃了好几勺呢！”
“是，你那小勺子，吃了好几勺，蛋羹也就擦破点皮儿。”
陈老太医见状，后面询问得就更加仔细了。
确定了糖糖每天都吃了什么，吃了多少之后，他点点头道：“沈大夫人的确是用心了。
“给糖糖姑娘做的的确都是好克化，适合脾胃虚弱之人食补的东西。
“当然，糖糖姑娘的饭量，也的确是有点小。
“那咱们来诊脉看看情况，好不好？”
陈老太医说到这里，才终于打开药箱，掏出自己的脉枕，放在小几上。
糖糖自觉地将手腕放了上去。
陈老太医开始给糖糖诊脉，两个手都轮流按了一会儿。
眼瞅着陈老太医的神情越来越凝重。
不光是苏清瑶，皇上和皇后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但是苏清瑶不敢随便开口打断陈老太医。
皇上却根本不管那么多。
“陈老太医，到底怎么回事，你倒是说句话啊！”
陈老太医听到皇上的话才回过神来，忙道：“启禀皇上，草民还需再问糖糖姑娘几个问题。”
皇上只得按捺住自己的焦急，示意他赶紧问。
“糖糖姑娘，你还记不记得，当初你在山寨的时候，那些山匪平时都给你吃什么东西？”
“山匪不给我吃的。”糖糖一张嘴就语惊四座。
“不给你吃的？”苏清瑶瞪大了眼睛，虽然早就知道，糖糖在匪寨里的日子，过得肯定不好。
但是怕勾起糖糖不好的回忆，所以她从来都没详细问过。
只在沈承砚那边打听了一下，知道那个王麻子动辄就打骂糖糖。
但是不给吃的，糖糖当时才三岁多，她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苏清瑶声音颤抖地问：“糖糖，那你在山上的时候都吃什么啊？”
糖糖道：“刚开始的时候就自己挖草根，扒树皮吃。
“后来王麻子让我给他做饭洗碗。
“我就可以舔锅底和碗底的粥和糊糊。
“开春儿之后山上就有野菜可以吃了。
“秋天还有蘑菇和各种果子……”
苏清瑶听了这些话，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知道糖糖在匪寨里少不得忍饥挨饿。
不然她也不会长得那么瘦小。
但是让一个三岁多的孩子，自己去挖草根，扒树皮吃。
她简直不敢想象糖糖在那么小的年纪，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苏清瑶抱着糖糖大哭。
糖糖急忙伸手帮她抹掉眼泪道：“都是以前的事儿了。
“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娘亲别哭了。”
皇后也扯出帕子不住地擦拭着眼泪。
她之前听谢氏说，孩子丢了之后，被城郊一户农家捡回去。
虽说粗茶淡饭，但是没有挨过饿，也没受过什么委屈。
那会儿她还觉得十分庆幸。
万万没想到，当年那孩子丢了以后，受的都是这样连大人都未必能撑下来的罪。
一想到这里，她就越发憎恶谢家夫妇。
他们自己连亲生女儿都能认错。
要不是苏清瑶心善收留了糖糖。
这孩子还不知道要在外面受多少苦。
皇上则直接震怒问：“岂有此理，就在京城近郊，天子脚下，竟然会有如此胆大妄为的匪徒。
“王秉，传朕的旨意，让顺天府，神机营和五城兵马司，商议个法子出来，将京城周边的山匪好好清一清。”
“是！”王秉自然知道，皇上下令的目的，更多是想给糖糖姑娘报仇。
只是不知道当初虐待糖糖姑娘的，究竟是那一批山匪。
所以只能一起清算了。
不过对京城和周围的老百姓来说，这也算得上是一件好事儿了。
皇上说完这话，坐在榻上的糖糖突然看向他，然后轻轻地“咦”了一声。
“糖糖，怎么了？”
糖糖送来搂着苏清瑶的手，起身走到榻边。
皇上怕她掉下来，下意识上前，张开手护了一下。
这一下可把宫里的人都看傻眼了。
要知道，皇上是太后的嫡长子，十几岁就被封为太子。
从小过的一直都是众星捧月的生活。
生活中的各种事情都有人伺候。
说白了除了吃饭和如厕别人无法代替，其他事情根本都不用他动手，他自己也根本没有这样的意识。
此时他居然知道伸手护着糖糖。
足以见得糖糖姑娘在皇上心中究竟是何地位了。
宫中众人都默默将此事记在心里。
这可是在宫中当差最重要的眼力见儿。
王秉也不由在心里重新提高了糖糖重要性的等级。
回去之后必须跟手底下的人交代清楚，千万不可以轻慢了糖糖姑娘。
糖糖看到皇上展开手臂，却根本没有多想，直接凑上去，一把搂住了皇上的脖子。
殿内瞬间静得吓人，其他人都已经不受控制地屏住了呼吸。
糖糖直接贴在皇上耳边，十分小声地说：“姨丈，你体内的真龙之气，刚刚好像增加了一些。”
“嗯？”皇上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
愣了一下才理解了糖糖刚才说了什么。
“真的么？”皇上惊喜地问。
糖糖点点头道：“姨丈之前说，让我看到了就告诉你的。”
皇上心里很快就有了猜测。
难道是自己下令剿匪，所以真龙之气就有了增加？
所以增加真龙之气的方法，就是多颁布一些利国利民的政令么？
想到这里，皇上立刻道：“来人，传朕旨意，召内阁陆崇简并吏部尚书、户部尚书，让他们下午入宫见驾。
“如今朕身体好多了，也是时候该关心一下朝政。
“正好趁着年前，将积压的事情处理一下，免得还要拖到年后去办。”
皇上下令之后，又转头看向陈老太医，重新将重点转回给糖糖看病的事儿上来了。
“陈老太医，糖糖如今究竟是什么情况，你照实说。
“该怎么补养调理，也不要藏着掖着。
“只要是对孩子身体有好处就行。”
“是。”陈老太医赶紧躬身道，“糖糖姑娘的身体，不仅仅是脾胃虚弱这么简单的问题。
“之所以吃不进去东西。
“只因为幼时失养、长期饥寒导致。
“加上当时吃了许多草根树皮也很伤胃伤脾。
“胃肠久虚，脾胃大伤，中气亏虚，已成疳虚之证。
“受纳无权，故食少即饱。
“气血无源，是以形体羸弱，远逊同龄孩童。
“草民斗胆说一句，糖糖姑娘的肠胃，如今已如枯木残器。
“不可骤进肥甘厚味，更不可一味只求多食。
“当以糜粥养之，清淡调之，少量多餐，循序渐进为重。
“应当健脾益气，和胃助运，先扶后补，缓缓图之……”
陈老太医说了半天，皇上耐着性子听完才问：“那具体该如何做呢？”
陈老太医知道皇上应该是觉得食补太过缓慢，不能尽快看到成效。
于是他想了一下道：“
“糖糖姑娘年幼，脏腑娇嫩，又久病体虚，针灸俱不宜用。
“倒是可以隔姜艾灸，取中脘、足三里数穴，微温培补脾胃。
“每日轻灸一回，不伤正气。
“再辅以食疗，慢慢调理自有效验。”
“好，那就这么治！”皇上直接拍板道，“皇后，糖糖在宫中这几日，艾灸和食疗的事儿，朕就交给你了。”
“是，臣妾一定尽心竭力。”
皇上说完扭头看向苏清瑶。
不等皇上开口，苏清瑶就立刻保证道：“皇上放心，回家之后臣妾也一定会继续遵医嘱给糖糖艾灸和调养脾胃的。”
她生怕自己说慢了，皇上再以此为借口，直接让糖糖留在宫里养好身子再说。
皇上满意地点点头，坐下道：“那就辛苦陈老太医了。”
“皇上言重了，草民惶恐。”陈老太医也是第一次被皇上亲自监督着做这些事。
他只能硬着头皮对儿子吩咐道：“取三年陈艾，拣干净揉成绒。
“再选一块老姜，切作铜钱厚薄的姜片，每片上面用针扎数个小孔。
“另外再备一盘细盐、一盏温水、干净软布数块，火盆一个，炭火要温，不可太旺。”
陈太医赶紧应了一声。
这些东西，太医院自然都是备着的，很快就都呈上来了。
陈太医还特意叫了两名医女过来帮忙。
因为艾灸需要除去衣物，露出穴位。
所以苏清瑶将糖糖抱到床上，放下了床帐。
陈老太医隔着帐子叮嘱道：“先将姜片置于穴位上，再放艾炷。
“点燃之后，只令皮肤微微发热即可。
“一旦孩子蹙眉、动弹，便立刻取下，不可强灸。
“每穴只灸三壮，艾火要轻，不可熏烟太大，免得呛着孩子。
“灸完一穴，用软布轻轻拭净皮肤，再移下一穴，依次而行即可。”
苏清瑶抱着糖糖。
医女依言放好姜片，点燃艾炷，正准备将艾柱放在姜片之上。
一直乖巧配合的糖糖却突然哭闹起来。
她猛地蜷缩起身子，躲在苏清瑶怀里瑟瑟发抖，嘴里不断地哀求道：“我听话，我这就去干活，别烫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