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印子钱？”周氏闻言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上涌。
印子钱，说白了就是高利贷。
借钱的时候，债主会立一本专属折子。
每还一笔钱，债主就在折子上盖一枚印章，直到还清为止。
所以渐渐开始管这种高利贷叫印子钱。
其实主要还是债主们怕“高利贷”三个字，拦住了想来借钱的人。
叫印子钱，听起来就没那么吓人。
虽说朝廷对此事一直严令禁止。
但民间私自放贷的人还是很多的。
周氏当初也偷偷拿自己的私房钱出去放过印子钱。
对此还是颇为了解的。
按照规矩，印子钱是九出十三归。
比如去借十两银子，债主会先扣一笔利息，到手就只有九两银子了。
之后要按照四至六分的月息，分十三次还清剩下的本金和利钱。
有按日还债的，也有按十天或是按月还债的。
一旦逾期不还，就会开始疯狂地利滚利，很快就会把一个家都拖垮的。
所以当沈二老爷说他入股的八千两银子是印子钱，周氏脑袋都要炸了。
他如果到手八千两，那欠条上至少得将近九千两。
再加上利息，连本带利至少要还一万一千多两银子。
就连周氏，一时间都没办法拿出这么大一笔钱。
结果这个逆子，不但借了那么一大笔钱，说起来居然还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
要不是周家出事了，她都不知道，家里还藏着这么大一个祸患。
周氏抬手指着沈二老爷，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老二，你，你可真行啊！
“谁给你的胆子，让你敢借这么多高利贷？
“啊？你倒是说话啊！
“我上辈子究竟造了什么孽。
“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不争气的玩意儿啊？
“你倒是说说看，那么多银子，你现在打算怎么还啊？
“把你卖了都还不上！
“你大舅那边才刚出事。
“你又来气我。
“我看你真是嫌我活太长。
“想直接把我气死了事……”
沈二老爷一开始还是有些羞愧的。
耷拉着脑袋，既不辩解也不还嘴。
谁知周氏竟骂起来没完了。
忍了半晌之后，沈二老爷实在忍不下去，干脆犯起浑来。
他一脚踹在软榻的踏脚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你问我怎么敢？你怎么不去问问你的好侄孙周崇安？
“要不是他忽悠我能赚钱，我能去借印子钱么？
“再说了，这件事，难道你就没有责任了么？”
周氏差点儿一口气没上来。
“关我什么事？
“我错在不该把你生出来。
“让你这么气我么？”
沈二老爷梗着脖子道：“要不是你天天夸你那侄孙多优秀，多厉害，我能相信他么？
“你天天说老周家后继有人了，就在终于又要振兴了。
“谁知道竟然是个连亲戚长辈都要骗的小混混。
“要我说，皇上查抄周家真是查的好，抄的好。
“把这些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玩意儿都抓紧去好生审审……”
“二哥！”沈三老爷突然大喝一声，“你快别说了。”
谁知沈二老爷非但没有收敛，居然还变本加厉。
“老三，你少在这儿装什么孝顺。
“你是个什么东西，我比老太太清楚多了。
“我也知道，你们都看不上我。
“你们觉得我没脑子，只会瞎咋呼。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两个经常背着我商量事儿。
“要不是你不争气，生不出儿子来。
“但凡你有个庶出的儿子，老太太也早就把我丢一边儿去了。
“这叫什么，这就叫天道好轮回。
“老天爷都知道你不是个东西，连个儿子都不给你……”
沈二老爷借着酒劲儿，嘴上彻底没有把门的了，越说越来劲。
“啪——”
沈三老爷终于忍不住，抬手抽了他一耳光。
“沈老三你敢打我？
“老子跟你拼了！”
沈二老爷说着，合身朝沈三老爷扑过去，抓住他就要打。
沈三老爷一脚踹上他的小腹，把他整个人踹得飞出去老远。
“你、反了你了……”
“二哥，你清醒一点，娘都被你气晕过去了！
“但凡你还有点儿脑子，就该知道，你想还钱还得指望娘呢！
“哪怕为了这个，你也不要再捣乱了行不行？”
沈二老爷听了这话，双手捂着小腹，在地上呆坐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连滚带爬来到榻边，看着脸色煞白，昏迷不醒的周氏，才终于开始知道害怕。
“娘，娘，您别吓我啊！
“儿子喝多了，说的都是混话。
“您醒醒好不好？”
沈二老爷一边说，一边开始扇自己的耳光。
他下手极重，打得啪啪作响。
沈三老爷忙着给周氏掐人中，根本顾不得理会沈二老爷。。
也不知道是真顾不得他，还是也想看他多打几巴掌。
沈二老爷自己打了十几下之后，终于疼得打不下去了。
于是他又开始哭嚎道：“娘，您睁开眼睛看看儿子，好不好？
“您就算不管我这个儿子，也得想想骁儿吧？
“您平时那么疼骁儿，您怎么忍心丢下他不管啊！
“娘——”
也不知是沈三老爷掐人中起效了。
还是沈二老爷提到沈承骁，让周氏又来了精神。
周氏终于悠悠转醒。
“娘，您没事吧？”沈二老爷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凑了上去。
看着儿子那么大岁数还哭花了一张脸。
周氏的心一下子就酸软起来。
两行老泪顺着眼角皱纹，流了下来。
“这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老二，娘求你，你以后消停点儿吧！
“以前你闯了祸，娘还能千方百计地帮你兜底，帮你收拾烂摊子。
“可如今娘也成了无依无靠的人了。
“娘不求你出人头地，只求你别再出去惹事了行不行？”
沈二老爷连连点头道：“娘，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行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周氏说着，伸手帮沈二老爷抹了把脸上的泪。
沈三老爷则赶紧扶着周氏坐起身。
周氏突然问：“老二，你借印子钱的事儿，你媳妇可知道？”
沈二老爷摇头道：“就她那个漏勺嘴，她知道就等于全天下都知道了，我哪儿敢告诉她啊！”
“如今都到这个地步了。
“回去还是跟你媳妇说一声吧！
“看看她能不能把嫁妆拿出来贴补一些。
“再让她找娘家帮帮忙，能解决多少就先解决多少。
“如果还不够的话，剩下的娘再想办法。
“你们夫妻这么多年，你借印子钱也是为了能多赚点钱，让妻儿过上好日子。
“所以也不能都指望着你一个人还债，你说是不是？”
周氏这话就像是给沈二老爷指出了光明大道。
他深以为然地起身道：“娘，你说得对。
“我这就回去跟我媳妇商量一下。
“林氏虽然出身不算高贵。
“但林家还是有些家底儿的。”
沈二老爷说完，拔脚就往外走。
他竟真的回去找林氏给自己凑钱去了。
看着二哥离开的背影，沈三老爷眉心的疙瘩越拧越紧。
也不知道二哥这性子究竟像谁。
待沈二老爷走了之后，周氏才对沈三老爷道：“老三啊，你也看到了。
“你二哥这辈子，也就这样儿了。
“娘这么多年，也算是对得起他们一家子了。
“但要说起以后谁能撑起国公府的门楣，娘就指望你了。
“原本想着周家还能为我儿尽一份力。
“所以我一直以来还勤加走动。
“谁成想周家一下子就倒了。
“如此一来，就只能靠咱们自己谋划了。
“你二哥这边娘能按得住。
“唯一让人担心的，就是老大沈延铮了。
“你之前不是说，你在军中安排了人手么？
“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沈三老爷一听这话，瞬间来了精神。
“娘，有您这句话就够了。
“您放心，这事儿我早就安排好了，只等您点头呢！
“这次绝对不会出任何纰漏。
“我不但要沈延铮的命。
“我还要让他死得身败名裂。”
周氏点点头。
虽然得了儿子的保证，但她神色依旧凝重。
“边关那边，娘相信你肯定都已经安排好了。
“可如今，国公府中还有一个极大的隐患。
“咱们必须尽快知道老头子的情况。
“最好能把人掌握在自己手里。
“等你的人在那边一得手，老头子就也没有继续活着的必要了。
“让我好几年守着这么个活死人，我真是早就受够了……”
周氏说着说着，突然感觉屋里气氛不太对劲。
屋里一时间静得有些吓人。
就连刚才还激动不已的沈三老爷，此时都没了声响。
“老三，你怎么不说话……”
周氏缓缓抬起眼皮，朝沈三老爷看了过去。
只见沈三老爷正满脸惊恐地看着门口，一双眼睛瞪得如铜铃，几乎马上就要从眼眶子里掉出去了。
屋里其他下人，也都跟沈三老爷差不多的表情。
李嬷嬷更是面如死灰，一副马上就要活不成的表情。
周氏纳闷儿地转身朝门口看去。
心道究竟是谁来了，竟把所有人都吓成这样。
周氏一转过来，就很巧地跟一个人四目相接。
“啊——”周氏被吓得大叫出声。
一颗心疯狂乱跳，差点儿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揉了揉眼睛再看，甚至还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怎么，咱们好歹也做了几十年的夫妻，不认识了？
“还是说这三年多来，你看惯了我躺在床上死气沉沉的活死人模样。
“突然看见睁开眼会动的，都不敢认了。”
站在屋门口的，赫然竟是身着官服的国公爷沈弘毅。
别说是周氏本来就心虚了。
屋里所有人都被吓蒙了。
国公爷都昏迷三年多了，那么多大夫看过都只是摇头。
就连宫中的太医都无计可施。
所以就算之前铁册军占了正房院子，就算苏清瑶一副越来越有底气的模样，谁也没敢往国公爷苏醒这件事儿上想。
周氏虽然偶尔灵光一闪想到过。
但每次都最先被她自己给否决掉了。
这世上，哪里会有那么多的奇迹。
这些奇迹还都那么巧合地落在国公府了？
自从沈承砚那小兔崽子被找回来，这个家就越来越不对劲儿了！
周氏心道，该不会是苏清瑶使了什么歪门邪道吧？
看着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的国公爷。
周氏心里还是有些将信将疑。
该不会自己刚才晕倒还没醒过来，如今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觉吧？
最后还是沈三老爷是第一个反应过来，他颤颤巍巍凑上去，居然还伸手往国公爷鼻子下面探去。
国公爷直接被他给气笑了。
不等他的手伸过来，直接一巴掌给打开了。
“怎么，老子是死是活，自己不直到，还要靠你来探一探鼻息么？”
沈三老爷抱着自己被抽疼的右手，讷讷道：“爹、您，您真的醒过来了？”
“是啊，你爹我命大，阎王爷不敢收，又把老子给送回来了。”国公爷说着，迈步进屋，走到周氏跟前。
周氏此时还觉得自己仿佛在梦里一般。
她看看面前的国公爷，又扭头看向沈三老爷，声音飘忽道：“老三，我怎么好像看见老头子了呢？
“呵，我该不会是被老二给气出毛病来了吧？”
沈三老爷见她这样，知道她应该是被吓到了。
生怕她恍惚间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于是他赶紧几步走到周氏身边，假意扶着她的胳膊，其实用力掐着她胳膊内侧的软肉，大声道：“娘，你是不是高兴糊涂了。
“你天天盼着我爹醒过来。
“如今人真的醒过来了，你咋还不敢相信了呢？”
周氏被沈三老爷掐得一个激灵，疼得龇牙咧嘴。
但她也总算反应过来，眼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来了。
虽然不知道国公爷什么时候醒过来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醒过来的。
但周氏的眼泪却说来就来。
“老爷子，您真的醒了？
“您总算是醒了啊！
“幸亏我当初力排众议，坚持请顾姑娘来给您看病。
“不然您也不会这么快就醒过来了。
“太好了，这下国公府终于不用只靠我一个人硬撑着了……”
国公爷闻言，冷笑道：“你还有脸邀功？
“我今日来，就是要跟你算算这几年的帐。
“看我好好一个国公府，被你祸害成什么样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