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专家撤离之后，导弹项目怎么办？核项目怎么办？那些正在建设中的厂子怎么办？
他之前跟弗拉基米尔的切割是对的，当时要是优柔寡断，现在被审查的名单里就会有他的名字。
但切割完了呢？专家走了，厂子还能不能转？转不了，工人怎么办？
晚上，刘国清躺在院里的太师椅上，仰头看着天。
明中已经睡了，肿着的嘴消了些，呼吸均匀得很。
他在想，专家撤了，厂子停了，下一步怎么办。
这是大事，不是他能左右的，但他得想清楚自己能做什么。
专家一走，技术断层了，设备坏了没人修，新项目没人带，这些问题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
但也不是没有机会。
弗拉基米尔给的那份资料还在他手里，那是一份武器级别的特种钢材的技术方案，一旦交出去，就是保命的东西。
电话在第二天早上响的。
刘国清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屋里电话铃响，放下斧头走进屋。
他拿起话筒，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头就炸过来了。
杨秀芹的声音隔着电话线都能把人震个跟头："刘国清你个王八蛋！叫你别带娃儿你偏不听！明中才三岁，你就让他吃虫子？你咋不让他吃土呢？回来看我不拿盒子炮突突死你我！"
刘国清把话筒拿远了些，等那头的音量降下去才凑回去："吃了条青虫，嘴肿了，现在消了，没事了。"
"没事了？"杨秀芹的声音又拔高了，"嘴都肿了叫没事？刘国清你心咋那么大呢？你自个儿跑唐山逍遥去了，把娃儿丢给赵立春看，你咋不把念中也带去呢？"
刘国清听到"念中"两个字，赶紧岔开话题："念中在家乖不乖？"
"乖什么乖！"杨秀芹没好气地说，"天天哭着找爸爸，说爸爸不要她了。刘国清你听听，你说你干的是人事吗？"
刘国清不说话了，站在那儿，烟叼在嘴里忘了点。
杨秀芹又骂了几句，声音渐渐低下来，语气从火爆变成了心疼："你在乡下，吃得惯不？"
"吃得惯。窝头咸菜，比京城的大鱼大肉香啊。"
杨秀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又低了些："要不，我去找找老领导？让他们帮你想想办法。那个王中军在会上还说你是苏联特务，要是不动，你怕是还得在乡下待着。"
刘国清把烟点上了，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不急。现在双方关系紧张，专家也都撤走了，早早晚晚也就今年的事。"
他顿了顿，"你别找。找了反而被动。现在上面正在为专家撤离的事头疼，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找我的。我要是这时候托关系，那就不值钱了。"
杨秀芹没接话。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在琢磨刘国清说的道理。
她太了解自己男人了，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不是没主见，是知道这男人比她看得远。
"那行。我不找。"她说，"但你记住了，明中要是再有啥事，我跟你没完。"
刘国清把烟灰弹掉："知道了。你照顾好家里，别操心我。"
杨秀芹又叮嘱了几句，无非是"少抽烟""别熬夜""有空给家里写信"，然后挂了。
刘国清把话筒放回去，在太师椅上躺了一会儿。
明中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半个窝头，啃了一口，走到他跟前，仰着脸看着他。
嘴还肿着，但比昨天消了不少，看着没那么夸张了。刘国清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你妈骂我了。"
明中没听懂，继续啃窝头，啃得满嘴都是渣。
赵立春从院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报纸，脸上的表情跟昨天公社书记一个样。
他把报纸递过来："刘叔，今天又报了。好多厂都停产了，工人没事干，都闲着。"
刘国清接过报纸扫了一眼，往旁边一放，往院门口走："走，去地里看看玉米。"
他走在前头，赵立春跟在后头，明中夹在中间，三个人沿着田埂慢慢走，鞋踩在松软的土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印子。
走到地头，他蹲下来，掰了一穗玉米，剥开外皮看了看籽粒饱满，又捏了捏，放下。
他把玉米棒子搁在膝盖上，看着远处那片刚浇过水的玉米地，绿油油的，在风里哗哗响。
"立春，庄稼这东西，不会因为谁走了就不长了。专家撤离，是上面的决定，跟咱们没关系。
咱们把地种好，把粮食收好，等那些厂子重新开工的时候，工人才有饭吃。
要想当一名改革的大将，急先锋，就得承担别人所无法承担的阵痛，刺痛，极致的痛苦！"
赵立春蹲在旁边，手里也攥着一穗玉米，剥开看了看，点了点头。
现在的刘国清刘叔，在他心目中是英雄一样的人物，是他心目中永远无法超越的神！
虽然不知道，刘叔口中所谓的改革大将急先锋具体是什么，但在他内心是笃定一件事的，那就是听刘叔的不会错。
（注：这种写法，不知道有没有人看呢？起起伏伏，更符合那个年代的特点吧，这段很快就结束，要回归到部委建设上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