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这堆石子代表前军,现在贴得太近了,两军对垒,先锋营不能死死挨着主营,一旦遭遇突袭,后方兵力根本来不及反应,前军也没有周旋后撤的余地。”
说着她拿起几颗大小相近的石子,在前方空出一段距离,错落摆开。
“把它们分作三列排布,左右两翼稍向前探出,中间略收,这是锋矢阵的雏形,正面能抵住冲击,两翼还可以伺机包抄。”
接着她指向沙盘一侧歪歪扭扭插着的树枝:“这些树枝是两侧的哨探与伏兵,你全都摆在了大路明面之上,这就犯了大忌,要藏在地势隐蔽处,也就是沙盘里这些沙土隆起的地方,明面上的动静只会早早暴露行踪,还谈什么打探敌情。”
她又拿起一截粗木段,放在沙盘中心位置。
“这块所在之处是主营大帐,是全军的中枢,如今你把它搁在了低洼处,四周没有依托,战场之上,主营必须视野开阔,既能纵观全局调遣兵马,也能借地势防守,敌人仰攻过来,难度会大上数倍。”
最后她指着两堆相对的石子之间留白不均的地方。
“双方交战的通路也要安排得当,这条路太窄,大军施展不开,那处又过于空旷,容易被敌军骑兵直冲腹地,攻守之道,从来不是胡乱堆砌兵马,每一处排布,都要顺着地势、权衡虚实,一步错,便可能满盘皆输。”
小官听得眼睛发亮,然后按照时苒说的,重新摆弄了一下。
时苒撸了撸他的头,“小官真聪明。”
之前还想着,等他大些,就送出国留学,多学点东西,这人对物理尤其擅长,可不能浪费了这个天赋。
现在看来,对排兵布阵也有兴趣。
在白玛那儿吃了晚饭,时苒忽略了小官依依不舍的眼神离开了。
天已经黑了,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巡逻队偶尔经过。
回去之后,桌上摊着一摞文件,等着她批。
她脱了大衣,坐下来,拿起笔。
接下来的日子,时苒每天按部就班。
早上六点起床,跑操,吃饭,八点批文件,偶尔开会。
中午吃个饭,眯一刻钟。
下午去军工厂、去学校、去医院、去训练场。
晚上回来,再看一会儿文件,十点熄灯。
冬天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有人登基了。
消息传出来,全国哗然。
骂声从南到北,从东到西。
时苒拿起报纸,头条几个大字“……称帝,改元洪宪。”
“拿纸笔来。”
[清廷旧臣,民国新贵,国家危难之际,不思救国图存,反倒趁火打劫,窃居高位,包藏祸心。今更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称帝,复辟帝制,此非独袁氏一人之罪,乃逆时代潮流而动,与四万万同胞为敌。]
[帝制两千余年,百姓受够了一家一姓之奴役。前清已覆,帝制已亡,天下之人方知无皇之世亦可存活。]
[我时苒在此明告天下:称帝者,吾之敌也。复辟者,吾之仇也。凡欲为皇帝者,吾必以刀兵相向。]
文章登报的第二天,南边几路势力都发了声。
因为称帝这事,南北又一次坐在了一张桌子前。
南方几路势力的代表,北方反对的各路人马,加上革命党、立宪派,林林总总几十号人,聚在南京开会。
会开了三天,第一天吵,第二天吵,第三天还在吵。
有人主张立刻北伐讨袁,有人主张先稳住局势再徐图进取,有人说该联合北洋内部的反袁势力,有人说该跟革命党合并成立新政府。
如今天冷,便定好开春,开春不退位,就打。
除此之外,还成立了军校。
时苒将日本飞机图纸拿了出来,也想让南方这边不少留学回来,或者对这方面精通的人才把东西吃透。
开完会,天已经黑了。
时苒回到住所,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刚坐下,警卫员就敲门进来了。
“大帅,有两个人要见您。”
时苒挑了下眉,沉默了片刻。
“让他们进来。”
两个人被带进来了,都是三十来岁的年纪,穿着灰布长衫。
一个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另一个不戴眼镜,身材高瘦,进了屋就站在那儿,不卑不亢,腰板挺得笔直。
“时大帅,久仰,您的名字如雷贯耳,没想到今天才见到。”
“估计都是恶名吧。”
她站起来,亲自给人倒了两杯茶。
时苒端着茶杯坐回去,翘着腿,吹了吹茶沫子。
“大帅过谦了,您在川陕做的事,我们一直在关注,剪辫子、放缠足、分田地、办工厂、建学堂,哪一件不是利国利民?至于别人怎么说,不过是立场不同罢了。”
“你们的局势怎么样?”
“真正做事的,还是下面的人。”
“工人、农民、学生、小商人,他们最苦,我们组织了一些读书会、工会、农会,人不多,但都是真心想改变这个国家的。”
“时大帅,我们来,是想跟您谈谈合作的可能。”
“怎么合作?”
“您的理念,跟我们有很多相通的地方,反帝,反封建,反压迫,给老百姓分田地,让妇女放脚、读书、做工,这些事情,您在做,我们也在做,如果两边的力量能拧成一股绳……”
时苒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我理解你们的想法,也认同你们的理念。”
“但我这边情况特殊,我手底下的人,来源太杂了,有以前的清军,有收编的土匪,有地方团练,有学生,有工人,有农民,这些人能跟着我干,不是因为信仰,是因为我能让他们吃饱饭、穿上衣、拿到饷银。”
“信仰这个东西,需要时间培养,我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如果我现在跟你们公开站在一起,那些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说时苒投了赤党,我能造武器,制药,所占之地今年又是个丰收年,你们,会成为众矢之的。”
“所以,我现在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继续站在中间。”
“如果你们需要军火药品这些东西,我有的话,会尽可能给你们匀出来。”
时苒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几张图纸。
图纸折得很整齐,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被翻阅过很多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