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语塞,竟找不出一句应对的话。是啊,干嘛不去同情别?何向南作为未婚夫,不是更值得同情吗?
“脑残了。”蠕动的嘴唇中缓缓地说出一句自鄙视的话,字字都挑衅,去找他没去找何向南,完全属于脑残行为。什么时候脑残的啊,自己都说不清楚了,只记得自从遇到林受男以后,智商从正数一步一步下滑,下滑,下滑……后来沦为负数,又后来滑向负数的深渊,深渊着深渊着,就脑残了。
“没想到林受男还有叫女脑残的魅力。”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味道怪怪的,不知道是自夸,还是自嘲讽。
良久,们没有说话。
气氛沉闷。
“抽支烟,可以吗?”打火机他手中,拇指轻轻地滑动着滚轮,嚓,嚓,嚓,声音微弱,孱弱如游丝。稍稍一用力,那蓝莹莹的火苗就会腾地蹿出来,俨如鬼火。
“没关系。”
啪嗒一声,清脆而响亮,烟火忽明忽暗,一股淡淡的烟草的清香眼前飘过,他的脸若隐若现烟火明灭中。一口,两口,三口,直至轻微地咳嗽起来,他才迅速地地掐灭烟火。
“为什么不早说闻不了烟草味?”
缺少了烟草味,们之间似乎少了一种遮挡物,感觉不太舒服。
车子仍停天诚公寓大门口。想下车,逃离这尴尬的沉默。看看林受男,眼睛死死地盯住前方,沉默着,大概又思考什么东西。他沉默的时候,就是大脑最活跃的时候。
陈富贵说的。
“最近事业还顺利吧。”主动打破这沉默,没话找话。
“嗯。”
“每天记得要早点回家。”
“嗯。”
“烟要少抽。”
“嗯。”
“酒要少喝。”
“嗯。”
“躺沙发上睡觉时,客厅的空调不要总开那么低。”
“嗯。”
此时的他,乖顺得令难以置信。(mhtxs.info 棉花糖小说网)啰哩罗嗦叮嘱完最后一句,伸手去开车门。他的手钳子一样抓住的胳膊。
“再陪一会儿?”眼神中充满期待,期待的让不忍心说不。
“该回家了。”
“现,还不想回去……”
之后,们之间触碰了一个不该提起的话题。或许,这话他肚子里,已经憋了好久了。
“为什么不能等几年?”他的手顺着的手臂,轻轻地下滑,滑到手指时,猛地一用力,躲开了。
“几年是几年?一年零一天是几年,差一天十年也是几年。这区间似乎太大了些。林,还不如像别的男的,干脆点,来个确切数字,三年,五年,十年,或者八年,确切数字,总让感觉还有点希望。”
跟他,没有希望。
看他没说什么,也就没继续问下去。实际上,还想问他,等他什么。等他跟他老婆离婚,还是等他老婆自己驾鹤西游?她已经成那个样子了,难道希望林受男是一个为了一己私欲、弃他曾经爱过的的生命不顾的吗?
那不是认识的林。
也不想与林的关系成那个样子。曾经预想过离开雅园的好多种结果,想来想去都没想到会成为现这个样子。
“们之间的关系,停留离开医院的那天最完美。”一直这样认为。
远远地抛开这个话题,林又提到何向南,虽然他并不知道何向南的名字。越过一个雷区,又跨入另外一个。们之间,最不该提起的两个,一个是他老婆,另外一个就是何向南。
“嫁给一个不爱的,会痛苦一辈子。”
“不要把和他的关系说得那么糟糕,”笑笑,“与他认识五年多。五年多,即使没擦出火花,感情也是有的,比跟陌生的感情基础好得多。他是一个好,值得信赖,值得依靠。这对来说,已经够了。”
看王八吃秤砣铁了心,林受男嘴唇微微开启,喉头略微动了一下,“不应该这样强迫自己。(mhtxs.info 棉花糖小说网)”
“第一次进雅园,也不是心甘情愿的。”
林受男看了一眼,他的眼神告诉,他很不喜欢这个对比。
细细想来,林受男的话没错,强迫自己。有谁知道,就是这样强迫自己长大的,甚至有时候怀疑自己有强迫症。
许多根本不想做的事情,自强迫之下,都做了。譬如,去帝都夜总会,譬如去雅园给林生孩子,还有强迫自己去上海找何向南,更譬如按照妈的意愿,找个老老实实的结婚,过日子。还有小时候强迫自己,不要总盯着玩具店里那个可爱的毛毛熊看,强迫自己,不要去恨那个带到世界上的所谓的父亲。还有无数个譬如,多得连自己都数不清楚。
唯一任性的一次,就属夜奔林受男了。
上飞机的那一刻,的腿都一直打哆嗦。
须臾,从久远的回忆中回过神来,看到林受男依旧望着前面,眼神变得悠远,似乎努力寻找不久前一段痛苦的记忆。他到底想起了什么东西,让他看起来如此挫败。
“怎么了?”努力将他从痛苦的记忆中拉回来,但无济于事。
他像一个任性的孩子,回忆着让他感到挫败的东西。
“记得那天,看到他家里等,闻到为他做饭的香气,听到‘何向南吃饭了’的声音,看到阳台上他为披上衣服,看到们一起回房间,然后,灯,忽地一下,就熄灭了。”他说话的声音很慢,很慢,音调也很低,低得感觉他对自己说话,“那一刻,突然觉得可以死心了。”
……
“那天,椰岛看到,以为已经回心转意,”他朝望望,“知道多兴奋吗?兴奋到又充满希望,由希望又变得失望,失望到绝望,然后又是希望。患得患失,恶性循环。非常害怕一觉醒来,又看不到的影子。然后,们又回到那个房间,灯,忽地一下,又熄灭了。剩一个,黑暗中。第一次感觉到,灯,灯光,有那么可怕!”
……
“那天,掠夺性地用来填充的绝望,的寂寞,的孤独……”林受男笑笑,“偏偏越是这样,越填充不满,越是这样,越觉得绝望……”
林孤独地呓语着,独自用语言舔舐着现实带给他的伤害。
没想到,何向南留宿家里,会让他如此恐惧。居然一点都没觉察出来。他之所以住那里,完全是因为新房需要重新装修一下,装修一下而已。不知道如何向林诉说现的状况,如何诉说现与何向南的关系,才会让他感觉不那么难过。
但什么都不能说,因为与何向南要结婚了。
将与他共度一生。
凝神间,那眼神中又放出希望的光芒,几近哀求,他眼里,还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的眼神。
“告诉他,不能跟他结婚。”
“不行。”不停地摇头,他沉浸新婚的喜悦中,弃他不顾,将如何面对何向南,面对他的亲朋好友,面对许许多多爱何向南的们。
“如果不便说出口的话,这件事交给处理……”
“不要。”几乎没等他的话说完,冲口而出,“不了解向南,不知道这样做会带给他多大的伤害。”
一句“向南”的称呼,竟换来林更加绝望的表情。
希望的眼神,瞬间凝固成惨淡的笑容,与刚刚开庆功会、意气风发的林受男判若两。那是怎样一种感觉,从成功快乐的巅峰坠入挫败痛苦的深渊。
他的伤痛,总是极大的落差中造成,他的快乐总痛苦的边缘上徘徊。难怪他会说,他的希望会瞬间变成绝望,他的快乐也会巅峰时刻戛然而止,就像终止一个饥饿的婴儿吮吸母乳的那瞬间的快乐。
他紧紧握住的手,抓住最后一丝希望的火焰。
一点一点掰开他的手,就像甩开一个垂死之最后一次无力的挣扎,赶紧拉开车门。不想车内的气氛再次紧张。车外的气氛好多了,清凉夏日,公寓马路对面的城市综合体前的大场地上,啤酒节刚刚结束,三三两两的群,酒精的作用下,依旧谈笑风生。
林受男跟着走下来,缓缓地,缓缓地绕到面前,一棵巨大的榕树下。绿色的地灯,顺着屈曲盘旋的树干一路照上去,胡须一样的根,一丝一丝倒垂下来,那哪里是榕树下,分明是《哈利波特》里,精灵和鬼魅的世界。
深夜,和他,就掩映这精灵和鬼魅的世界中。
“让最后一次抱抱?”他的语言充满祈求,高贵的、只有能听得懂的、林受男式的祈求。
望着他,想转身向9号公寓走过去,但腿迈了几次,都没迈出一步。林说的没错,如果绝情,就应该绝情到底,不应该给他一丝希望的焰火,又要命的时候,把这焰火一点点掐灭。
不止一次。
很残忍,他说。
林的手臂向张开,一个拥抱的姿势,微微地,仅仅十五度,不自信的角度,或许,他并不确信会不会过去,只是那么谦卑地张开着,张开着。
不敢看他的眼睛,害怕多看一眼,的意志就会多动摇一分。
那手臂依然张开着,张开着,直至等待的热情一点点死去,才绝望地回到它应有的位置上。
缓缓地走过去,到他的近前,拉起他的手,轻轻地放的腰间。
期待时间这一刻静止。
最后一次抱抱他。
就这样结束吧,这充满精灵和鬼魅的世界里。
的宽阔的脊背,那个唇印依旧滚烫的脊背。抚摸着它,感受着它,静静地,迷醉地。久久地,久久地,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看着林背后熙熙攘攘的群,不去看他的眼睛。
早已没有勇气去看。
尽量朝他的背后看。
的天,不远处,群中,那双绝望到死的眼神,又是谁的?光顾着抱着林,对不远处射过来的眼神,竟没有丝毫察觉。那双眼睛发现正视的眼神,转身扭头,疾走,疾走,疾走,越走越快,跑起来,跑起来,跑起来……
“车!”大喊,拼命地冲过去。
他全然不顾红灯的警告,蹿入车流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