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依旧还是那个朝堂,庄严肃穆、威凛四方!
可群臣的心境,却是不一样。
因为今日的朝堂,没有太子。
这场大朝会的议题很简单:
当众清算太子罪责、敲定废储大局。
往日上朝,还有御史盯着纪律、严防百官私下交头接耳。
但是今儿,整个大殿安静得可怕。
满朝文武个个屏住呼吸、夹紧尾巴做人,没人敢多说一句废话。
毕竟谁都明白,皇权动荡、新旧更替之际,向来是人头落地最多的时候。
这个节骨眼儿上当出头鸟,纯粹是老寿星喝砒霜—嫌自个儿命长。
混在百官队列末尾、一身五品官服看热闹的沈叶,看着殿上这群人人自危的朝臣,心里一阵唏嘘。
沐猴而冠吗?
正当他感慨之际,身旁一名中年官员凑过来低声道:「这位老兄,之前一直站我旁边的刑部李郎中呢?怎麽不见人影了?」
沈叶内心默默吐槽:人家躲灾保命,你还到处找人,纯属没事找事。
嘴上却是随口胡诌:「老李这两天来不了了,摔断腿在家养伤呢。」
那人一听脸色一变:「高手,这绝对是高手!」
「这等要命的朝堂大乱局,傻子才来凑热闹!人家这是提前装病避祸,太通透了!」
说完,他一副过来人的模样,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沈叶的肩膀:「小兄弟,看你年纪轻、官场资历浅,老哥送你六字真言,你好好记着!」
沈叶虽觉得此人有点罗嗦,但人家真心传授保命诀窍,也不好驳了好意,拱手笑道:「愿闻高见。」
「少说话,多磕头。」
沈叶瞬间肃然起敬。
这老哥看着平平无奇、嘴有点碎,却是通透世事的聪明人,在朝堂动荡之际,这六字简直是金科玉律、活命根本。
他郑重抱拳:「多谢老兄赐教!」
那人正要再叮嘱几句,殿内突然响起梁九功的声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允烨,性情凶劣,品行不端,独断专行,目无君父————」
听着这颠倒黑白的圣旨,沈叶忍不住佩服自家老爹。
乾熙帝这一波操作,乾脆利索、简单粗暴!
别人废储还要铺垫半天,他可倒好,开门见山、直奔主题,上来就宣读废太子圣旨,先把名分钉死、大局敲定。
圣旨一出,木已成舟,百官就算心里不服、满腹异议,也只能憋在肚子里了。
皇上旨意已下,谁敢多嘴,谁就是公然抗旨!
沈叶听得津津有味,像看戏一般听着圣旨里一条条抹黑自己的罪状。
可他在这儿悠闲,有人却气得浑身发抖。
户部尚书靳辅,此刻脸色铁青,双拳攥紧,胸口剧烈起伏,气得快炸了。
要不是身处朝堂、规矩森严,他早就冲上前去,当场喝止梁九功在这儿胡说八道了!
太子监国半载,鞠躬尽瘁、利国利民,桩桩件件功在社稷!
创办毓庆银行、充盈国库,被抹黑成贪恋财货、与民争利;
推广红薯玉米、解决天下粮荒,被歪曲成刻意邀买人心、笼络朝野;
平定四方叛乱、稳固江山社稷,如今也成了图谋不轨、私蓄势力!
每一件功绩,都被颠倒黑白、肆意污名!
可他只能隐忍不发。
帝王当众宣旨,雷霆万钧、威压四海,此刻贸然辩驳,不等话说出口,便会当场被拖出去问罪了!
他在等,等一个能开口谏言的时机,拼死也要为太子澄清冤屈、辩驳污名!
殿内另一侧,阶下囚索额图脸色惨白、神情落寞。
他是被人强行押上朝堂的,虽说站位依旧靠前,身侧却立着好几个太监,紧盯着他不放。
但凡他有一丝异动,立刻就会被当场制服。
索额图心里通透,早已看淡一切。
成王败寇,大势已去,如今一动不如一静。
他清楚这圣旨都是无稽之谈、刻意构陷,可他也明白,这道圣旨一出,太子名义上,彻底完了。
一众皇子更是神色各异。
有人暗自窃喜、静待变局;
有人兔死狐悲、心生惶恐;
有人满眼期待、凯觎储位。
正所谓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其中感触最深的,当属三皇子与四皇子。
自从记事起,他们最大的执念,就是取代太子、登临储位。
可随着太子越来越强,差距越拉越大,这份野心被深埋心底,只剩下绝望了!
谁也没想到,他们穷尽一生不敢妄想的事,居然被父皇亲手做到了!
这喜悦来得猝不及防,他们心里却五味杂陈。
更讽刺的是,废了一个太子,马上还要再立一个新太子。
折腾半天,不过是旧太子落幕、新太子上位。
终於,梁九功念到了最後:「————废太子允烨为庶人,圈禁深宫,永世不得外出!钦此!」
话音一落,满殿死寂。
混在人群中的沈叶眼底闪过一抹错愕,这下被自家老爹的操作整无语了。
他这边王府坚守不败、叛军久攻不下、压根儿还没输没败呢!
胜负未定,乾熙帝可倒好,直接一纸圣旨,先把他贬为庶人、终身圈禁!
这也太离谱了!
咋的?这是提前给我打个样儿?
等我日後登基,也照这个流程圈禁你养老?
圣旨落地的瞬间,一道声音骤然打破沉寂!
「陛下!太子有功於朝堂、造福於社稷,绝非圣旨所言!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话音未落,户部尚书靳辅毅然出列,双膝重重跪地!
乾熙帝看着跪地死谏的靳辅,脸上毫无意外。
他太了解这位老臣的性子了,耿直刚烈、忠心不二、认死理儿、不趋炎附势。
往日他对靳辅赏识有加、倚重万分,可如今这位老臣心中,忠太子远胜忠帝王。
这份偏向,让乾熙帝心底满是被背叛的恼怒与寒意。
他居高临下,冷声质问:「靳辅!你要朕收回圣旨?那你告诉朕!」
「太子私下设立军机处、绕开皇权独断专行,是不是飞扬跋扈、目无君上?此举是不是暗藏谋逆之心?」
「今日朝堂,是论太子罪责之地,不是让你肆意辩驳、当众抗旨的!」
乾熙帝厉声喝道:「来人!靳辅勾结废太子、心怀异心、图谋不轨,即刻拿下,交大理寺严查论罪!」
侍卫闻声立刻扑上朝堂,就要擒拿靳辅。
生死关头,靳辅毫无惧色,厉声疾呼:「陛下!太子监国半载,鞠躬尽瘁、天地可监!」
「功在江山、利在万民!陛下今日无故废储、冤屈忠良,只会寒尽天下忠臣之心!」
「如今朝堂外有强敌环伺、内有白莲作乱,正值内忧外患、风雨飘摇之际!陛下自毁长城、冤杀功臣,实属不智!」
「陛下万万不可听信小人谗言,斩断父子亲情、辜负社稷栋梁!」
这一番死谏,听得一旁的佟国维眼底戾气暴涨、杀意丛生。
他心里有点不耐烦:陛下终究还是太过仁慈了!
都到改朝换代、定鼎大局的关键时刻了,竟然还允许靳辅在朝堂之上当众咆哮、扰乱朝纲!
眼见靳辅即将被拖出大殿,佟国维立刻跨步出列,一脸狠厉:「陛下!靳辅与废太子结党营私、沆瀣一气、公然抗旨!臣请陛下,以谋逆重罪论处!
」
谋逆二字落下,全殿鸦雀无声!
满朝文武瞬间头皮发麻!
谋逆,乃是株连九族的滔天死罪!
靳辅为官一生清正、耿直无私、兢兢业业,是朝野公认的社稷能臣、忠直老臣,百官心中无不敬佩。
可此时此刻,面对杀气腾腾、手握兵权的佟国维,没人敢出头求情,多说半句。
保住自家身家性命,才是当下唯一的活路。
众人心里惋惜,却只敢沉默到底。
乾熙帝望着请罪的佟国维,脸色越发难看。
他饱读史书、深谙帝王之道,比谁都清楚,斩杀靳辅这般天下闻名的忠直贤臣、无辜株连九族,定会落得暴君骂名,堪比桀纣!
佟国维混迹朝堂数十年、精通权术,不可能不懂其中利害。
可他依旧执意发难、赶尽杀绝,摆明了就是藉机清洗太子一派、独揽朝权、裹挟帝王!
联想到此前被逼册立八皇子、受制於佟国维兵权的种种憋屈,乾熙帝心底的杀意,愈发浓烈。
看来,这位变了心的舅舅,真是留不得了!
乾熙帝心思翻涌、暗藏杀机,迟迟没有表态。
佟国维见状,目光骤然扫向一旁的陈廷敬,步步紧逼、当众施压:「陈相!对於将靳辅以谋逆罪论处,你可有异议?」
陈廷敬与靳辅虽同属太子一脉,却私交不深。
如今太子大势已去、朝局彻底倾覆,他此刻满心只想明哲保身、脱身事外。
他深知佟国维如今权倾朝野、手握刀兵,根本招惹不起。
沉吟片刻,陈廷敬低头躬身,淡漠开口:「老臣,无异议。」
此言一出,殿内一众依附陈廷敬的官员,瞬间满心失望。
他们期盼领头羊仗义执言、保全忠良,到头来,只剩低头自保、噤声屈服。
佟国维对此结果极为满意,目光锁定阶下的索额图,故意当众刁难:「纳尔浑大人以为如何?」
索额图心里明白,佟国维这是故意拿他立威、震慑满朝文武,借着清算靳辅,敲打所有太子派系朝臣!
换作往日,他必然辩驳到底。
可就在他准备挺身出列之际,佟国维压低声音道:「听话,我保你索氏一门,留一脉香火。」
一句话,让索额图身形微僵、满心纠结。
家族满门性命、子孙後代存续,压得他瞬间沉默,终究缓缓闭上嘴,不再多言。
震慑完满朝文武,佟国维声音铿锵有力、响彻整座太和殿!
「今日,但凡敢反对废黜太子者,便是与逆党同流合污、勾结谋反!靳辅,便是尔等前车之监!」
「本相倒要问问——今日朝堂,还有人敢反对废储之举吗?!」
满殿文武噤若寒蝉、无人敢应。
就在这全员屈服的瞬间,一道声音,轰然响彻大殿!
「我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