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意思。
然后他笑了:"你早就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我一直在等他们先动工。他们先动了,把路铺了一半,把阻力试了一遍,我再进去,就顺了。镇上的人都知道他们是外地人,不是自己人。”
“远月是本地企业,是从这个镇上走出去的。我回来建厂,乡亲们不会拦我。"
刘家嫂子在旁边插了一句:"林远,你说的是真的?远月真的要回镇上建厂?"
"远月在滨海新区的项目已经定了,镇上的配套厂区是同步规划的。不用太大,但能解决镇上几十个人的就业。女工优先,灵活排班,不影响照顾家里。"
几个围过来的乡亲互相看了一眼,像在确认这不是随口说说的空话。
刘家嫂子把手里那碗已经喝空的茶碗往旁边一放,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那我们还拦工程队干什么?拦到后天,等你的人来。"
"拦到后天,后天的路,让远月的车先过。"
老陈没有说话,只是弯腰拍了拍他旁边那条狗的后背,狗站起来抖了抖毛,像是闻到了什么东西,尾巴比刚才摇得快了一些。
当天下午,镇上的消息传开了。
老陈坐在田埂上跟几个邻居说:“远月要回来了”,刘家嫂子在院子里择菜的时候跟隔壁说“林远说是后天到”。
消息传得比预想的快,天没黑就传到了镇上大部分人的耳朵里。
傍晚的时候,路口那块石头上的硬纸板还在,但上面的字被刘家嫂子的儿子重新描了一遍,多了一行小字写在下面:"后天让路,远月的车先过。"
那天晚上,孙工头又来了。
他开着一辆灰白色的商务车,停在镇政府门口,跟王镇长聊了大概二十分钟。
李叔后来告诉我,孙工头听到远月的工程队要进来的消息之后,脸色变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问了一句“那块地不是已经招标了吗”,王镇长说“招标是新区的地,远月拿的是配套厂区的地,不冲突”。
孙工头没有再问,上了车走了。
第三天早上,远月的工程队到了。
三辆工程车排成一列,从省城方向开过来,车身印着远月的标志。
车队到路口的时候停了下来,老陈站起来,弯腰把路边那几块石头一块一块地挪开,最后一个木桩子也被拔了起来,扛到田埂边上靠好了,上面绑了根红布条,远月车队的第一辆车缓缓驶过路口。
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跟老乡们大声了招呼。
那天下午,挖掘机进场了,老陈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
远月的车队进了场,沿着那条刚让出来的路开到了地头,机器开始运转。老陈站在田埂上,看着挖掘机把那些野草连根翻起。
远月的工程队进场之后,镇上的气氛明显变了一种味道。
老陈每天都会搬一把小马扎坐在他家田埂上,看着那些机器在他年轻时种过麦子的土地上工作,脚边趴着那条狗。
头两天平安无事,孙工头那边没有动静。
他的工程队停在路口南侧的那片工地上,推了一半的地已经停工了,几台设备锈在原地,像一排正在被时间慢慢收走的玩具。
但李叔有天傍晚在值班室门口跟老邻居抽烟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们越安静,越要盯着。远月的机器在转,韩正明的人不会看着你转。"
那天夜里十二点多,远月的工地门口亮着几盏临时拉起的灯,蚊虫围在灯罩周围飞。
守夜的老郑是本地人,五十多岁,以前在镇上的粮站干过,力气大,胆子也大,天黑之后手里拎着一根半米长的铁管,巡夜的步子比白天慢一些。
他正沿着工地外围走第三圈的时候,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是铁丝被钳子剪断的声音。
老郑没有出声,猫着腰绕到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到三个人影正蹲在工地侧面的铁丝网旁边,一个人手里拿着钳子,正在剪第三根铁丝。
老郑没有冲上去。他退了几步,走回临时工棚,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不是报警,是打给老陈。
老陈接电话的时候显然还没睡,声音清醒得像白天一样:"谁?"
"老郑,工地有人剪铁丝网,三个人。""知道了。"
不到十五分钟,路口两边的院子里陆续亮起了灯。
先是老陈家,然后是刘家嫂子家,然后是路对面的老张家、隔壁的李婶家、隔了两排房子的老孙家。
没有人大声喊,没有人敲锣打鼓,只是灯亮了,门开了,人走出来了。
老陈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他那盏老式的手电筒,光柱照在地上。
刘家嫂子跟在后面,穿着拖鞋,怀里抱着一只铝盆和一根擀面杖。
其余的人跟在更后面,有人扛着铁锹,有人拎着马扎,有人空着手但步子很稳,像一条被提前排演过的队伍,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个位置。
三个人影还在剪铁丝网,剪到第四根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第一个回头的人看到十几束手电筒光正从三个方向同时聚拢过来,光线交错着把他们三个人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老陈站在最前面,手电筒的光正好照着中间那个人的脸。
那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穿着黑色短袖,手里的钳子还攥着。
"剪铁丝网干嘛?"老陈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问一个走错门的邻居。
三个人没有动。远处一辆停在路边的白色面包车的车灯突然亮了,像是有人坐在驾驶座上看到情况不对正准备发动引擎。
老陈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老张,把路口堵一下。"
老张转身走到路口,把他那辆三轮车推到了路中间,横着停好,车斗里还放着半袋化肥,压得车胎微微下沉。
老陈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三个人面前,低头看了看他们手里的钳子和剪断的铁丝,又抬头看了看那个穿黑色短袖的年轻人。
"我不管是谁让你们来的,但现在摆在面前的有两条路——第一条,你们自己走出去,东西留下;第二条,我打电话报警,你们等警察来了再走,两条路你们选。"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穿黑色短袖的年轻人蹲下身,把钳子放在地上,然后站起来,推了一下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三个人沿着来路往外走。
走到路口的时候,老张把三轮车推开了,三个人走出去,上了那辆白色面包车。
铁丝网已经被剪开了一个口子,洞口不大,只够一个人弯着腰钻过去。
老陈蹲下来看了一眼断口,用手摸了摸被剪断的铁丝边缘。
他站起来对老郑说了一句:"明天找个焊机,焊回去,今晚我看着。"
老郑说:"好"。
老陈没有走,搬了把椅子坐在工地门口,狗趴在他脚边。
刘家嫂子带着铝盆和擀面杖回去了,另外几家的人陆续散了。
第二天早上,老郑请人用铁丝和焊机把剪开的缺口补好了,又多焊了三道加固条,比原来更结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