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女神教会南域分部格外安静。
走廊里依旧有侍者端着银盘来回穿行，庭院里的白鸽照旧落在喷泉边喝水，钟楼每天清晨准时敲响第一声钟。
薇尔莉特坐在窗台上，看着远处的阳光从神殿尖顶滑下来。
她的巨剑横放在脚边。
那把剑曾经陪她劈开过山，斩杀过恶魔，砍碎过无数她认定的邪恶。
可这几天，她每次低头看见它，都觉得它重得离谱。
不是重量。
是别的东西。
她说不清。
房门被轻轻敲响。
薇尔莉特没回头。
“进。”
门开了。
塞拉菲娜站在门口，素白长袍垂到脚踝，淡金色长发松松绾在脑后。
她看着薇尔莉特，目光温和。
“小薇。”
“嗯？”
塞拉菲娜轻声说，“陪老师出去走走吧。”
薇尔莉特怔了一下。
她本能想拒绝。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塞拉菲娜很少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
更准确地说，很久没有了。
很久以前，十二岁那年，她刚被塞拉菲娜从血泊里捡回来时，对方也总会这样站在门口，叫她出去走走。
那时候她浑身缠着绷带，像只满身刺的小兽，谁靠近就咬谁。
塞拉菲娜不生气。
只是蹲下来，替她把乱成一团的头发一点点梳开。
薇尔莉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最后，她跳下窗台，拎起巨剑。
“去哪？”
塞拉菲娜微笑。
“虹辉王国境内有一座古圣殿遗迹，风景不错。”
薇尔莉特皱眉。
“遗迹有什么好看的？”
“你以前小时候，最喜欢爬这种地方。”
“那是因为我想看看上面有没有魔物窝。”
“嗯。”
塞拉菲娜笑意不减，“所以陪老师看看，顺便确认有没有魔物窝。”
薇尔莉特沉默两秒。
然后把巨剑扛到肩上。
“行。”
一路上，塞拉菲娜没有提赤色联邦，也没有提南域局势。
她只是和薇尔莉特说一些很琐碎的事。
说庭院里的白鸽最近又胖了。
说厨房新来的厨师把盐放多了。
说训练场西侧那堵墙还没有修好，因为上次薇尔莉特一剑劈歪之后，负责修墙的工匠哭着辞职了。
薇尔莉特听着听着，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她想笑。
可笑意刚起来，又被胸口那团沉重的东西压了回去。
马车穿过虹辉王国南部的平原。
金色麦田在风里起伏，远处村庄的烟囱飘着白烟，路边偶尔有孩子追着木轮跑过。
一切都很平静。
平静得让薇尔莉特有些恍惚。
她看着窗外，忽然想起自己这段时间的颓废。
想起自己反复自问的那些问题。
赤色联邦是不是勇者。
林凡是不是勇者。
自己又算什么。
这些问题折磨了她半个月。
可此刻，坐在塞拉菲娜身边，听着老师像过去一样温柔地说话，她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软弱了。
她是老师养大的。
是女神教会认证的勇者。
是该斩杀恶龙、消除邪恶的人。
怎么能因为看到一些难以理解的东西，就怀疑自己一路走来的全部？
薇尔莉特低下头，握紧膝上的手。
或许，她该重新振作。
或许，她不该再让老师担心。
马车停在古圣殿遗迹外时，太阳已经偏西。
断裂的石柱半埋在荒草里，风从坍塌的拱门间穿过，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塞拉菲娜带着薇尔莉特沿着碎石台阶往里走。
古圣殿深处，有一座保存得异常完整的祭坛。
祭坛中央铺着古老石板，四角立着残缺的神像，地面上布满岁月侵蚀后的纹路。
薇尔莉特扫了一眼。
“这里以前供奉女神？”
“很久以前。”
塞拉菲娜说，“已经废弃很多年了。”
薇尔莉特点点头。
她正要往祭坛中央走，塞拉菲娜忽然伸手，替她把鬓边一缕碎发理到耳后。
动作很轻。
“老师。”
“嗯？”
“这段时间……让你担心了。”
塞拉菲娜看着她，眼神温柔。
“没关系，小薇。”
薇尔莉特深吸一口气，抬脚踏上祭坛中央。
下一瞬。
脚下石板骤然亮起。
四道符文光柱从祭坛四角冲天而起，像四根贯穿天地的金红色长钉，瞬间将整座祭坛钉死。
薇尔莉特瞳孔一缩。
她的身体刚要动，四条魔力锁链已经从虚空中暴射而出，分别缠住她的双手双脚。
轰！
漆黑巨剑被一股恐怖力量震飞出去，重重砸在三十米外的石壁上，整面墙当场塌陷。
薇尔莉特闷哼一声。
体内魔力骤然断流。
斗气经脉像被无数冰冷铁钉一寸寸钉住，所有力量瞬间沉寂。
她猛地抬头。
“老师！？”
声音在祭坛内炸开。
薇尔莉特拼命挣扎，可锁链纹丝不动。
她低头看向锁链表面。
那上面刻着一层又一层细密神纹。
她认得。
她全都认得。
这是女神教会最高级封印纹。
是教会禁术里，用来封印圣域级存在的东西。
“你要对我做什么！？”
塞拉菲娜已经退到了法阵边缘。
符文光芒映在她素白长袍上，把那片白色染成了暗红。
她看着薇尔莉特，脸上依旧温柔。
甚至带着一丝歉意。
“对不起，小薇。”
“老师也没有办法。”
“这一切都是为了人类，为了教会，为了女神，为了正义。”
“也为了你心中的理想。”
“消除世上的邪恶。”
薇尔莉特死死盯着她。
“老师，你到底在说什么？”
塞拉菲娜的声音温柔。
“这是必要的牺牲。”
“我相信你能理解的，对吗？”
薇尔莉特瞳孔骤缩。
“什么必要的牺牲？”
话音未落。
整座祭坛轰然震动。
地面上千万条血红纹路同时亮起，像沉睡多年的血管终于被灌入滚烫液体。
红线从祭坛中央蔓延出去，穿过破碎石壁，穿过圣殿地基，向虹辉王国全境奔涌。
薇尔莉特的意识被法阵硬生生拉开。
她看见了。
法阵把整个虹辉王国的变化强行塞进了她的灵魂。
每一个村庄。
每一座城镇。
每一片麦田。
每一条河畔。
透明符文从地面浮现。
无数红线在地底连接，交错，纠缠，最终化为一张覆盖一千两百万人口的吞天巨网。
生命力开始被抽取。
无声。
无息。
一个个普通人忽然扶住胸口，脸色发白，身体一点点软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