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彦之喉咙发干。杵在那里,锦袍下摆被夜风撩起一角,露出鞋面上还没干透的酒渍。
璃令洲抬了抬手指。
孙嬷嬷上前一步。
她把手里那个扎得死紧的包袱抡圆了。
砰。
重重砸在邵老太君膝盖前的地砖上。
布包散开,十几本账册和揉皱的供词哗啦啦散落一地。
火把光把每一个字照得清清楚楚。
最上面那页是地下钱庄十万两白银的流向底票。旁边压着按了血手印的供词,抬头写的是北蛮别院接头人的名字。
白纸黑字,红印鲜艳。
邵彦之看清那些字。
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廊柱上。
嘴唇翕动了两下。
“殿下……这些东西,未必做不得假……”
璃令洲连眼皮都没动。
“孙嬷嬷。”
孙嬷嬷从袖中又摸出一张薄纸,展开,面朝邵彦之。
“这是中间人在大理寺暗牢里画的押。上头有公子的亲笔接头暗号。”
老嬷嬷客客气气的。
“要不要老奴当着邵家上下的面念出来?”
邵彦之的脸灰了。
邵老太君弯腰捡起那页供词,手指摸到上面的红印子,拐杖从手里滑脱了。
咣当一声响。
老太太瘫坐在地上,连起身的劲儿都没了。
小甜筒难得没嘻皮笑脸。
【宿主。】
【十万两买你亲哥的命。这人特么的真敢。】
璃令洲把手里那颗没剥完的葡萄放回了盘子里。
手指在石椅扶手上点了两下。
“前面本殿见万家老太太,给她留了条活路。”
“本殿办事一向公平。今天也给邵家指两条路。”
她摊开左手。
“左边这条。明早天亮,这包东西递进大理寺。你们邵家上下几十口人,连同九族亲眷,排队去西市口上路。”
院子里有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泣。被旁边的人死死捂住了嘴。
璃令洲看了那个方向一眼。
“老太君活了这把岁数,也算走得风光。”
地上的邵老太君大口喘气,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璃令洲又摊开右手。
“右边这条。”
“邵公子白天既然那么顾全大局,深明大义。本殿总得成全你的拳拳爱国之心。”
“你自请册封和亲郡马,去北蛮和亲。”
最后四个字落在院子里。
比夜风还冷。
邵彦之的脸从灰变成了白。
那层维持了二十几年的温雅城府,在这句话面前,像被人从底下抽了根桩子。
他扒着廊柱往下滑,膝盖撞在石板上,手脚并用往院子中间爬。
“殿下饶命!”
嗓子劈了。
“草民去不了北蛮!那会没命的!殿下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饶草民一回!”
眼泪鼻涕全糊在脸上。锦袍前襟在地上拖了一溜灰。
璃令洲面前爬着的这个人,和白天在东宫大殿上姿态低伏、进退得体的那个邵公子,看不出是同一个。
没搭理他。
她盯着地上的邵老太君。
“邵家有通天的本事,能用十万两白银打通北蛮使臣的关节,逼着大璃送皇子和亲。”
“那现在换个人的事,想必你们自己也能办妥。”
声音平缓。
“银子不够,就砸商铺。商铺不够,就卖祖产。就算把邵家宅子上的瓦片掀下来卖了,你们也得让那帮使臣高高兴兴地把换人的国书递进宫。”
“破财消灾,天经地义。”
“把事情办妥了,本殿保下你们邵氏九族的命。”
花厅前的院子里,连虫子都不叫了。
小甜筒冒出来一句。
【当代氪金玩家,自己花钱给自己买了个地狱级副本。】
邵彦之爬到璃令洲脚边三尺远的地方。
吴嬷嬷手里的铁鞭横着一拦,堵住了他。
“祖母!”
邵彦之扭过头,朝着邵老太君嘶吼。
“您说话啊!您不能把我送去北蛮!我到了那边活不过三天!”
邵老太君看着满地的铁证。
地下钱庄的底票。中间人的血手印供词。亲笔暗号。
那是能让全族掉脑袋的东西。
她看了邵彦之一眼。
六十年来精于算计的老太太,这辈子没有一笔账比今晚这笔更好算。
一个孙子的命。
换邵氏九族几百口人的活路。
她转过身,对着璃令洲重重磕头。额头砸在地砖上,闷响。
“老身领罪。”
“老身就算散尽邵家最后半个铜板,也把换人的国书求来。”
邵彦之趴在地上。
没了动静。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火把烤木头的噼啪声。
璃令洲站起身。
往外走。
“留给邵家的时间不多。”
“三个时辰。”
她走到邵家那扇被踹烂的大门前。停了一步。
半扇门板歪吊在铰链上,被夜风吹得吱呀吱呀响。
“天亮之前,御书房的桌上要是没看到北蛮使臣的换人折子。”
“刑部天牢,有你们的位置。”
队伍撤得很快。
铁甲碰撞声由近及远。火把的光一点点退出去。邵府重新暗了下来。
深夜的宫道很静。
璃令洲靠在轿辇里,闭着眼。
夜风从轿帘缝隙灌进来,凉丝丝的。她攥着手里那条帕子,指头慢慢松开。
四个前夫哥。
清零了。
小甜筒来了一段喜庆的烟花音效。
【恭喜宿主!四颗烂白菜终于都扔干净了!撒花!】
璃令洲懒洋洋地在轿子里翻了个身,没搭理它。
小甜筒自顾自地感叹:【尤其是最后一个,让他自己花钱买自己的流放船票,这招够他在北蛮草原上回味一辈子了!】
璃令洲没接话。
谁让他动了不该动的人。
下午在御书房外头,老五跪在地上说“我没用,送我去换大军退兵”。那几个字到现在还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
她把帕子随手扔到一边,重新缩回软垫里。
【行了,】她声音懒懒的,【别提那几个玩意儿了,晦气。】
轿子稳稳当当地走在青石板路上。
她现在手握东宫大权,后头有母皇撑腰,四个爹爹五个哥哥护短。底下还有个梁清辞在替她熬夜理账,过两天还得去城外庄子里种红薯。
这满朝的能人,早晚得被她挖出来塞进对的坑里。
璃令洲在轿子里翻了个身,嘴角翘了翘。
这璃太奶,她是当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