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宫方向,一道霜白色的影子贴着海底最深的暗流,无声无息地往回游。
速度很快。
潋霓洲窝在他双角之间那丛粉色海葵里,裹着他临时抖落的一片龙鳞暖着。
海葵软绵绵地兜着她,比枕头还贴合。
冷流被龙尾提前拨开,海水从耳边刮过去,带着深海特有的凉意,但她这一小块地方是暖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穹顶水幕。星光碎了一层。
“敖璟。”
龙首微偏。
“你知道明天早上我爹发现我不见了会怎样吧?”
沉默了两息。
“知道。”
“那你还来偷?”
又沉默了一息。
“等不了。”
就三个字。
潋霓洲把脸埋进龙鳞软垫里。
耳朵烫得不行。
识海里,小甜筒的面板跳了一下。
【摆烂值: 1。】
【……系统无话可说。】
潋霓洲把脸往软垫里又埋深了一寸。
【闭嘴。】
【没说话。】
【你那个省略号就是在说话。】
小甜筒识趣地把面板亮度调到最低,缩回角落。
第二天清晨。
人鱼王推开女儿寝殿的门。
被子掀到一半挂在床沿,鱼不见了。
窗台上搁着一枚龙鳞,底下压了张纸条。
字迹很规整。
“已接走。勿念。”
落款:敖璟。
人鱼王看了纸条三遍。
把纸条翻过来又翻过去。
确认没有第二句话。
他转头看向匆匆赶来的王后。
王后也看了三遍。
“……他昨晚答应得好好的。”人鱼王的声音很平。“站在本王面前,一个字都没多说,脸上一点心虚都没有。”
“走吧。”
“什么走吧?”
“反正大婚就在龙宫办,东西都在那边。你去把聘礼加三成。”
人鱼王皱眉。“为什么加三成?”
王后看了他一眼。
“偷鱼费。”
人鱼王张了张嘴。
合上了。
行吧。收费合理。
消息传到龙后那里时,龙后正在核对聘礼清单。
听完全程,她搁下笔,揉了揉额角。
“本宫昨天才跟人鱼王后保证'一切按规矩来'。”
龙王缩了缩脖子。“……儿子干的。跟本王没关系。”
龙后看他一眼。
龙王立刻补充:“聘礼加三成,本王这就去算。”
说完溜了。
溜到门口又折回来,小声加了一句:“三成……能不能从东库出?西库上个月刚盘过……”
龙后没抬头。
龙王彻底溜了。
而此时的龙宫东侧寝殿里,潋霓洲已经舒舒服服地泡进了温泉池。
银丝藻散着蜜桃香,水温正好。
敖璟在帘外批卷宗,翻页声压得很低。
潋霓洲闭着眼,尾巴尖搭在池沿上,一下一下晃。
识海里,小甜筒弱弱冒头。
【宿主,你就一点不担心人鱼王找上门来?】
潋霓洲含着珍珠糖,语气懒洋洋的。
【担心什么。本公主又不是自己长腿跑的。是被偷的。受害者。】
【……技术上来说,你是自己伸手搭上去的。】
【本公主不记得了。当时天太黑。】
【海里没有天黑天亮的区别。】
【本公主说黑就是黑。】
小甜筒放弃了。
【行。你开心就好。摆烂值 1。】
大婚前夜。
潋霓洲靠在软榻上,透过窗看殿外长路。
龙宫的路玄青沉稳,庄重得很,和整座宫殿配得严丝合缝。
她撇嘴。
“路不好看。”
这次她不怕了。反正摆烂值还在爬坡,触发不了。纯粹是嫌弃。
敖璟放下茶盏,站起身。
潋霓洲问,“去哪儿?”
“捡贝壳。”
她愣住。
敖璟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你先睡。明早出来看。”
潋霓洲没睡。
她让女官把珠帘撩开一条缝,趴在窗口看了一整夜。
月光落进海底,被穹顶水幕折成碎银。
殿外长路上,霜白色的龙沉在最深海沟,一遍遍翻找贝壳。
那双爪子能碎礁石,能裂海面,眼下在沙层里一枚一枚刨拇指大的彩虹贝壳。
刨出来,看一眼。
好看的放进玉匣。
不够好看的放回去。
继续刨。
成吨贝壳运上来后,他收了龙形,挽起袖子,蹲在路面上,一块一块往地上铺。
没用法术。
每块贝壳弧面朝上,虹光朝外。铺完一排,退两步看,觉得颜色接得不顺,就抠起来换一块。
穹顶水幕上的浮游荧光从东侧漂到西侧,又从西侧散进殿外的深水里。
他还在铺。
潋霓洲趴在窗口,下巴搁在手臂上,嘴闭得严严实实。
不是没话说。
是他蹲在那儿挑贝壳的样子实在太好看了,她怕自己一出声,他停手。
停了就没的看了。
本公主贪心,路要看,龙也要看。
第二天清晨,潋霓洲推开殿门。
一条发光的路,从脚下铺到龙宫正殿。
彩虹贝壳在晨光里层层亮着,颜色从浅金过渡到深蓝,中间夹着一道极窄的霓虹色带。
那道颜色,和她尾鳞折出的七彩光一模一样。
路尽头,敖璟站在那里。
袖口沾着沙,指尖有细小划痕。一夜没睡,眉眼仍干净。
潋霓洲摆了摆尾巴,游过去。
贝壳路面被水流带起的裙摆擦过,每一块都亮一下。
游到他面前。
她低头看了看身下那块贝壳。
虹光在她鳞片的折射下变了色,从浅金转成暖橘,和她今天的鳞色配得刚刚好。
她在这块贝壳上多站了两息。
然后抬头。
“本公主的路,本公主的龙。都挺好看的。”
敖璟低头,替她扶正冠上被水流吹歪的羽毛。
“以后也给我铺。”她说。
“好。”
声音很轻。
潋霓洲的尾巴尖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卷了一下。
识海里小甜筒默默截图存档。
【本系统什么都没看见。】
【小鱼叉腰亮刀.ipg】
【滚了滚了。摆烂值 1。】
大婚礼成。
鼓乐震过三片海域,贺声从龙宫正殿传到外海暗礁线。
所有海族灯火齐亮,从北渊海峡到南陵暖流尽头,整片海底星星点点。
龙王把算盘拨出了残影。
聘礼从龙宫排到人鱼王庭,填了三条海沟还没排完。
龙后亲自押送,排面给到顶。龙王肉疼归肉疼,下手一点没省。
宴到中段,龙王端着酒游到龙后身边,压低声音,“本王方才看了一遍聘礼总账。”
龙后扫他一眼。
龙王两眼放光。“不亏。真不亏。这鱼能搂。三条海沟的东西,不出十年她能从别处划拉回来。还带利息。”
龙后没理他。
龙王又凑近一寸。“你说,回头把东海商路的对账让她盯着行不行?就那条年年亏的。”
龙后的目光转过来了。
看了他三息。
龙王收声了,端着杯默默飘回了主位。
但那点盘算的火星没灭。连嘴角都压不住。
各族贺礼堆满礼殿。
精灵族送来兰西娅亲手织的风丝缎,边角比前一匹整齐许多。
纸条只有一行字:“在练飞。等翅膀硬了,自己飞过去找你。”
下面还有个小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根新换下来的飞羽。绒毛蓬蓬,颜色鲜亮。
纸条又补了一行:“这根是新长的!送你!”
末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潋霓洲看了好一会儿,把新羽别上冠子。
手指在羽毛上停了两息,没说话。
花妖族送来一盆海棠花苞。
花苞不大,灵气很足,在玉盆里左摇右晃,差点蹦出去。
附信一行字。
“等它开了,比以前还好看。”
潋霓洲把花苞搁在梳妆台上,摁了两下。
花苞消停三息。
又蹦了。
她看着它蹦,唇角翘起来。
豌豆国送了一对金边豌豆发簪,还有一颗更大的镶金豌豆。
纸条上写:“人族国王戴豌豆王冠时哭了,本公主也哭了,笑哭的。”
田螺国三公主送了一套纯金搓衣板,附赠使用说明书,扉页写着“家庭和谐必备,亲测好用”。
女儿国送来一整套育儿经验手册,扉页写着:“以备不时之需,不谢。”
潋霓洲翻了两页,耳朵烧起来,赶紧把册子倒扣,塞进暗格最深处。
敖璟不知何时站到身后,视线落在那本册子的封面上。
潋霓洲啪地拍上暗格。
“没什么。”
“嗯。”
他答得平静。
可唇角那点弧度,藏都藏不住。
潋霓洲瞪了他一眼。
他没躲。
甚至那点弧度又大了一分。
潋霓洲把脸转回去,耳尖的温度往脖子蔓延。
识海里,小甜筒的面板安安静静亮着。
【摆烂值:██░░░░░░░░7%】
【恢复中。慢慢来。不急。】
【宿主今天很好看。】
潋霓洲没回它。
但尾巴尖晃了一下。
殿外,贝壳路在晨光里一层一层地亮着。
从脚下,一直铺到看不见的远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