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海慌得厉害,几分钟前还嘴硬“祁同伟来了也得坐下喝杯茶”,那是吹牛逼撑场面。真等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带着荷枪实弹的武警堵了门,他才反应过来这次不是走关系、讲面子就能摆平的事,人家是来真的。
“老板,现在咋办啊?就给了三分钟啊,要不……咱把人放了?”一个心腹小弟凑过来,声音都抖了,“这么多武警,真冲进来,弟兄们扛不住啊。”
“放你娘的屁!”周德海反手就给了他一巴掌,打得小弟一个趔趄,“现在放人,你真得以为现在把人放了,就没事了?……” 话说到一半,他硬生生咽回去了。
他拿出一部老年手机,想找他最大的靠山打电话问问主意。一切都是那位领导安排的,他不会不管我吧?不会吧?心中慌乱的周德海翻开通讯录,可越急越乱,通讯录翻来翻去,半天都找不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指尖抖得像筛糠,连屏幕都按不准。
他能有什么办法? 他周德海就是个混混出身,二十年前带着一帮人在工地抢土方、火车站看场子,一步步爬到今天“周老三”的位置,靠的从来不是自己有多能打,是上面有人罩着。人家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让他咬谁他就咬谁。说白了,他就是人家摆在明面上的白手套,是养在外面的一条狗。
脏活累活他来干,好处人家拿大头,他分点汤喝。 现在出事了,狗能不能扛住事,就得看主人愿不愿意伸手。 可他电话还没拨出去,手里的手机先“嗡嗡”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周德海浑身一震,是他,他最大的靠山。
周德海连忙按下接听键,贴在耳边,下意识压低声音,带着点讨好:“喂,领……”
“你不要说话。听我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威严的男声,语速不快,却带着绝对的掌控力,像是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连周德海会打给他都算准了。
“事情我都知道了。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所有的一切都是你为了让外甥女上个好大学,伙同吕州市和清河县部分干部搞了点小动作,再加上手下人不懂事扣压省厅的民警。” 对方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周德海却听得后背发凉,冷汗顺着后颈往下淌。
“进去之后,老实交代。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用我教你吧?”
“你自己扛下来,就说是你自己为了孩子上学一时糊涂,扣民警也是你手下人擅自做主,跟别人没关系。蹲个三五年,表现好点,减刑快,很快就出来了。出来之后,生意还是你的。”
“当然,我这个人是讲公平的,还有第二条路。” 对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威胁,轻飘飘的,却像刀子一样扎在周德海心上。 “你也可以选择找机会跟祁同伟一换一,你的命换祁同伟的命,是你赚了。你要是选第二条路,你老婆孩子,我会安排人照顾好他们的生活,钱什么的绝对不会少了他们的。”
“……” 周德海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屏住了。 果然,他就知道,这是要让他背锅。这是让他把所有事都扛下来,当那颗弃子。
说的轻巧,和祁同伟一换一,拿什么换,他手里是有几把仿制手枪,让他拿这个去跟外面一百多号武警和特警对抗?他敢拿着枪出去,不出二十秒,他就得被打成筛子!
周德海喉咙发紧,心里一阵发苦,涩得慌。他混了二十年,从吕州市的街头小混混到清河县有名的周老板,什么场面没见过?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定位白手套、马前卒、挡箭牌。这么多年,他也认了。毕竟没有人家罩着,他要么早就蹲监狱唱铁窗泪了,要么早被仇家砍死在哪个阴沟里了。
感恩?谈不上感恩,都是交易。可他没想到,对方会做得这么绝。孙瑛是他的私生女,他周德海鞍前马后照顾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要不是孙瑛自己不争气,至于干这种缺德事吗?再说这事是他的主意?他一个小混混出身,能想到冒名顶替的法子?现在出事了,就想让他把一切都抗了。 更让他心头发寒的是最后那句“照顾”。
他太了解这位靠山了,典型的色中饿鬼。孙瑛就是他醉酒后的产物。
他老婆长得漂亮,是当年吕州有名的一枝花;女儿今年十六了,出落得亭亭玉立;还有个小儿子,才上小学,是他周家的根。 对方说的“照顾”,是什么意思? 是真的帮忙照看,还是…… 周德海不敢想下去。
就这么扛下来,自己进去蹲几年,老婆孩子真的能平安? 还是说,等他进去了,人家反而更方便? 他心里一阵挣扎,想把一切都抖出来,拉着对方一起死。可他不敢,他可太知道对方的能量了,现在是省里的大领导。真要是撕破脸,不用对方动手,他这些年得罪的仇家就能把他全家都做了。
而且,抖出来又能怎么样?他周德海本身就一身烂事开设赌场、放高利贷、聚众斗殴、强揽工程……哪条都够他蹲个十年八年。 扛下来,说不定还能留条活路,家人也能保得住。 不扛,全家都得完蛋。 电话那头没说话,只有细微的呼吸声,像是在耐心等着他的答复。沉默的十几秒钟,像几年那么长。
周德海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刚才的嚣张、蛮横、底气,瞬间散得干干净净。他对着电话,哑着嗓子,低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没应声,直接挂断了。
“嘟、嘟、嘟……” 忙音单调地响着。周德海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半天没动。肩膀垮了下去,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连啤酒肚都像是瘪了一圈。
“老板?”旁边的心腹小心翼翼地喊了他一声。
周德海回过神,看了看周围一群惶惶不安的小弟,又看了看紧闭的大门,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装备碰撞声。 他苦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弃子,他就是个弃子。人家说丢,就丢了。
“放人。” 他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啊?”小弟没听清。
“我说放人!投降!” 周德海猛地提高声音,像是发泄,又像是认命,声音都在颤抖。 “把门打开!都把东西扔了!出去投降!谁敢闹事,我先废了他!”
小弟们你看我我看你,如蒙大赦,连忙把手里的橡胶辊、钢管、甩棍都扔在地上,哗啦啦响成一片。有人连滚带爬地跑过去,拉开了会所的大门。
门刚开一条缝,外面的武警立刻冲了进来,枪口对着里面,厉声喝道:“不许动!抱头!蹲地上!”
马仔们一个个抱着头,蹲了一地,没人敢反抗。老陈等六个被困的民警立刻挺直身子,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警服,大步走了出来。虽然没受伤,却也憋了一肚子火,脸色都不好看。 祁同伟和田国富一前一后走进大堂。祁同伟一身笔挺的警服,肩章熠熠生辉,目光扫过蹲了一地的人,最后落在周德海身上。 周德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色灰白,像是丢了魂。 “周德海。”祁同伟开口,声音冷得像冰,“胆子不小啊。省厅的民警你都敢围攻,你不是让我这个公安厅厅长来领人吗?我来了,有什么要说的吗?”
周德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声音沙哑,干脆得反常:“我交代,我都交代。我一时糊涂,手下人不懂事。所有事都是我干的,我认罪。” 认罪认得干脆利落,像是早就排练好的一样。
祁同伟眯了眯眼,他老刑侦了,一眼就看出来不对劲。刚才还嚣张得要上天,这才几分钟,就这么痛快认罪了?还大包大揽把所有事都扛了? 明显是有人打过招呼了。这是准备丢车保帅,自己当弃子。
“带走。”祁同伟没跟他废话,挥了挥手。
民警立刻上前,咔嚓一声戴上手铐,押着周德海往外走。经过祁同伟身边时,周德海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低着头被押了出去。
“全面搜查会所。所有账目、合同、通讯记录、保险柜,全部封存。相关人员,分开讯问。”祁同伟一连串下令,干脆利落,“查他的通话记录、资金往来、近一个月见的人。我倒要看看,他背后,站着那尊大佛。”
“是!” 民警立刻行动起来,脚步声在大堂里来回响起。
田国富站在旁边,看着周德海被押出去的背影,眉头微蹙。 “这么痛快就认了。”他低声道,“真是没想到,还以为是个硬骨头。”
“痛快?”祁同伟冷笑一声,摇了摇头,“这才刚开始。他是准备自己扛了。典型的弃车保帅。”
“我就想看看,他拼了命要保的那个‘帅’,到底是谁。” 田国富点点头,眼神深邃:“慢慢挖吧。跑不了。能养出这么大的白手套,背后的鱼小不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怀疑。周德海是小角色,是浮在水面上的浮萍。真正的大鱼,还在水底下藏着。
同一时间,京州市委书记办公室。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斜切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丁平坐在高背椅上,手里翻着刚从市公安局调查出来的孙瑛个人档案,薄薄几页纸,哗啦一声,就翻完了。
他随手把档案扔在桌上,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 “就这点东西。”
站在对面的李晋点点头:“嗯,市公安局从汉东大学调过来的,就这些。2009年投靠亲属落户,监护人是舅舅周德海,父母信息空白,出生地、原籍都没填。身份证是后来补录的,连出生证明都没有存档。”
丁平嗤笑一声,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典型的私生女。父亲是谁,都不用深想。能让周德海这么拼命,冒这么大风险也要把她送进汉东大学,还能把户籍、学籍、录取一路都摆平的人,身份不言而喻。就是不知道,是吕州市的哪一位。又或者,级别更高。
“汉东大学那边呢?怎么说?”丁平问道。
“汉东大学那边,刚刚回了函。”李晋的语气带着点无奈,还有点哭笑不得,“说……是招生办临时聘用的工作人员,操作失误,录错了人。相关临时工已经辞退了。学校愿意承担责任,给孙英同学补录,并且严肃处理相关人员。”
“临时工?”丁平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的嘲讽更浓了。“临时工。”
他摇了摇头,笑了一声。 “我怎么不知道,大学招生办还有临时工这个编制?还是说,现在什么锅都能往临时工头上扣?” 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好一套说辞,操作失误,临时工背锅。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一个不存在的“临时工”,学校层面干干净净,半点责任都没有。仿佛这起冒名顶替案,就只是个单纯的工作失误。
上坟烧纸,骗鬼呢。没有内部人点头打招呼,没有招生办的人里应外合,没有层层的关系疏通,一个开娱乐场所的周德海就能把人塞进去?汉东大学是部属重点,校长都是副部级,招生录取何等严格。就一个临时工,就能把人录错了? 说出去谁信。
“他们倒是撇得干净。”丁平冷笑道,“一推二六五,全是临时工的错。”
李晋没有说话,这种套路,官场里太常见了。出事了,就是临时工、合同工、编外人员干的。正式人员干干净净,领导毫不知情。老把戏了。
丁平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市委大院的秋景,法桐叶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往下落,打着旋飘在青砖地上。他双手背在身后,望着远处的天际线,半天没说话。
周德海被抓,会所被抄,汉东大学急着甩锅…… 所有的事,都在按剧本走。 或者说,都在按背后那个人的剧本走。
周德海扛下所有事,汉东大学甩锅临时工,县里和市里估计也是丢出来几个背锅的,等风头一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周德海蹲几年出来,还是一条好汉,打的好算盘。只可惜,他们遇上的是田国富和祁同伟。 一个纪委书记,一个公安厅长,都是啃硬骨头的主,会就这么算了?
丁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他倒要看看,周德海这颗弃子,能不能保住背后的帅。也看看,这次吕州之行,田国富和祁同伟,能挖出多大的鱼。
“丁书记,要不要……给田书记打个电话问问进展?”李晋试探着问。
“不用。”丁平摇摇头,“该说的,他自然会说。不该说的,问了也没用。” 他顿了顿,补充道:“让京州市局那边,盯着点那个西贝货孙瑛。有什么消息,及时报。另外,孙英那边安排好,防止他被打击报复。”
“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