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可能?!
看着咬过自己手指後瞬间溃散的墨蛇,沈烽不由得心下大惊
这东西到底哪儿来的?如果这是那王让施展的秘术,应该会被【染征衣】推开才对,为什麽会直接出现在自己手上?
来不及思考自己是什麽时候中的招,看着宛如枯叶般飘来的杨文,以及他手中寒光熠熠的短刃,来不及换手格挡的沈烽眼中凶意上涌,竟直接徒手朝着刀尖儿抓了过去。
与此同时,他彻底放弃了防守的打算,仅剩的那柄左手锤大力横抡,带着以命换命的凶气,迅猛地砸向了杨文的右耳。
面对沈烽悍勇的搏命,接下来如果杨文闪避,那麽便会失去这次绝杀的机会,而杨文如果不闪,最多也只能捅穿沈烽的右手,自己却会被一锤爆头!
但遗憾的是,这种重武器对轻武器时,理论上必胜的互换博弈,在秘术类型被克制的时候,却并没有那麽有效
还没等沈烽的锤子抡到,杨文便已经如同风中落叶一般,混不受力地提前被「吹」开,手中的短刃亦避开沈烽的抓握,沿着他的指腕一路划切,轻盈而毒辣地豁开了沈烽的手筋。
一刀、两刀、三刀……
在沈烽抡出一锤的间隙,动作奇快的杨文已经连续换了三个方位,朝沈烽身上没有血衣遮挡的位置,划出了整整七刀,迅捷地割断了他三处关节。
而等到沈烽自知已无幸理,丢开锤子怒吼着张臂抓来时,步伐飘忽的杨文更是欺身入怀,手中短匕正切反割连续交替,在沈烽的咽喉要害上连割六下!
「呲!」
伴随着极清晰的气流音,一道细长的红线从沈烽的颈纹中浮现,随即迅速裂口外豁,剧烈运动下升腾的血气,则裹着滚烫的热血喷涌而出,在青石地砖上溅出了一个巨大的血色扇形。
就这麽结束了吗……
顺着自己喉间喷出的热血望去,和全程纹丝未动的王让对视了一眼後,不知道为什麽,沈烽心中的惊恐、愤怒、憎恨、不甘……种种情绪开始快速消退,头脑变得无比清明。
而与此同时,他的脑海中突然开始不受控制地「播片」,将这五日的一幕幕反覆回放,最终定格在了王让初抵县衙的那天。
在先哄好了祁澈,後收买了成拭,开始朝自己发难的时候,王让曾擡手戳过自己一下,那一下便是自己和他唯一的身体接触。
而王让那时的指尖,隐约带了些墨迹,似乎在自己胸口的衣服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墨点,可自己事後想起来去找时,却压根没有见到什麽墨点儿,直到刚才那条……
原来如此。
浑身力气飞快流逝的沈烽,挣紮着擡起右手,看了看上面仅有指尖一半粗细的墨色小蛇,随即吃力地仰起头,三分恍然七分不甘地朝王让望了一眼。
原来从那时候起,你就打算对付我了麽?若是我当时便狠下心,直接……
「嗖嗖嗖!」
首尾相串的三枚箭矢,裹着淩厉的劲风钻入沈烽眼窝,彻底射灭了他的懊悔,而箭矢上含恨而发的巨力,则带得他的上半身向後仰倒,噗通一声躺在了他自己流出的血泊之中。
紧接着,只有寥寥数人能够望见的凶悍阴魂,自沈烽的身体内汹然涌出,朝王让的方向疾扑而去,随即被一蓬无形的阴纱裹住,嘶吼挣紮着被拖入王让的眉心,彻底消失不见。
……
结束了。
距坞堡两里之外的马车里,听着远处随弦响传来的倒地声,被牢牢捆着的沈壁缓缓闭目,幽幽地叹了一声。
亲耳听到了沈烽的结局後,沈壁胸中郁积了数年的恨怨,与幼时无数暖色的回忆织做一处,最终纷纷涌上他的面孔,化作了一副似哭似笑、悲喜难言的怪异神情。
为人父未尽教养之德,言传而不能身教;做仇寇未能狠施辣手,因为剩下那点父子情分,留了自己一条性命。
为人子养育之恩未偿,见父死而不相援;做仇寇断腿之恨未报,因为狠不下心自己动手,还要选择假手於人。
父亲,如果说大哥继承了你的凶暴残忍,沈垒继承了你的是非不分,那我便继承了你的左支右绌,进退失据。
你既做不好一个父亲,也做不好一姓宗长,而我既没做好你的儿子,也没能做好你的仇人,我们俩真是一模一样,这辈子永远都在不断後悔,也永远都……
「咳……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伴着拉风箱一般的呼吸响起,打断了沈壁的感慨。
面色白得跟纸一样的成拭,大半个身子依靠在车厢的内壁上,努力伸脚踢了沈壁一下,随即有气无力地询问道:
「沈……咳咳……沈二,我刚听到砰地一声,好像什麽塌了……坞堡那边什麽样了?开始打了吗?」
「已经结束了。」
嫌弃地看了咳个不停的成拭一眼,沈壁面无表情地描述道:
「那位王县尊,比我预料之中还要狡诈十倍,沈家甚至连正面一战的机会都没有,便被他几句话拆了个乾净。
我……那人最後只带着五个人冲阵,坚持六十息不到便被射死了,现在王县尊已经带人进了坞堡,正准备去接收沈家的财货。」
结束了?这麽快?!
「厉害……」
由衷地赞叹了一声後,看着车厢内死而复生的……算不上朋友但好像也还行的某个玩意,成拭试探着询问道:
「沈二,以後你准备怎麽办?」
「我打算投靠一个快要咳死的病痨鬼。」
看着对面神情难掩得意,但又带了点儿该死的同情的成拭,沈壁面无表情地道:
「沈家那人锤杀了钱寮一家,身上的不赦之罪太多了,我作为他的儿子,虽然检举有功,但依干律仍在连坐之内,算下来哪怕能够免死,最好的结果也是充军。
偏偏我又是个没腿的残废,真充军的话根本没地方送,大概率要在县衙的监牢里一直关着,直到哪天身体垮掉瘐死狱中,没准比直接死了还惨些。
不过幸好天罗司在本地的负责人,那个叫成拭的旦巡使人还不错,我好言好语求他两句的话,没准他愿意拉我一把,看在我的秘术擅於探幽听隐的份儿上,收我进天罗司做个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