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日，旧日苔谷里那些以二十人为单位、沿着编号路线整齐推进的搜索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支支散入溪谷、崖缝与古树根系间的五人小队。
有人踩着溪边湿石逆流而上，有人攀入古树根须下的洞隙，还有几支队伍干脆顺着山壁垂下绳索，搜索地图上尚未被完全探明的断层区域。
维克多坐在山坡上的树影里。
【同壤】孢子跟着士兵们向四周移动，因果线交错成网，将重新编组后的队伍位置一一标出。
卡塔琳娜并没有把兵力盲目地平均切成五份。
山谷外围的魔物位阶不高，时间错位现象也较为轻微，队伍通常由一名黄金位阶队长带领四名白银位阶士兵。
越靠近谷底，队伍中的黄金位阶成员便越多。
几处时空缝隙密集、又有高阶魔物活动痕迹的区域，则直接由两名秘银位阶职业者带队。
剩下三人也全是黄金位阶，彼此间还特意配有侦查、近战与远程支援的分工。
每支队伍只负责一小块区域。
没有得到命令，不追击，不接触，发现异常便立刻示警。
原本铺在谷地里的两千余名士兵，就这样被拆成了数百个活动节点。
“倒是挺果断。”
维克多顺着因果网看了一圈。
卡塔琳娜应该也已经意识到，地图上那些蛇鳞、压痕和蛇蜕根本拼不出岁隐蜃影蛇的去向。
既然痕迹没用，那就索性不再追着痕迹走。
她将人撒出去。
赌的是某支队伍能够亲眼看见目标。
这个办法谈不上精巧，却很适合军队。
人多。
而且用得起。
变阵后的第三日上午，因果网中忽然有五根丝线同时绷紧。
没有战技波动，也没有兵刃出鞘。
可那五名士兵的情绪在同一瞬间发生了变化。
警惕、惊讶，还有一丝被他们死死压在心底的激动。
维克多猛地睁开眼睛。
五人小队位于苔谷西侧。
距离他不到三公里。
维克多身形刚从藏身处站起，【荒野代行·伪血亲眷】已经沿着周围草木，将那片区域的地形送入脑海。
那是一处被溪水冲出的低洼地。
几根古树根须横穿湿地，根须之间积着浅水。
两侧山壁遮住大半阳光，地面长满灰绿苔藓。
一条体长接近八米的长蛇，正安静地盘在根须之间。
它没有躲藏。
灰绿、苍青与暗褐三种鳞片彼此交错，几乎与湿苔、树根和岩石阴影融为一体。
若不是蛇腹起伏时带动几片水珠滚落，五名士兵即便从旁边经过，也未必能认出那里还盘着一头魔物。
最先发现它的游侠停在十几米外。
前脚落下，后脚却没有再往前迈。
身后四名士兵也跟着停住。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转头。
就连呼吸都被压进了胸腔。
岁隐蜃影蛇的脑袋仍旧伏在盘起的蛇躯中央，眼皮没有抬起，信子却从唇缝间探出半寸，在潮湿空气中轻轻一卷。
维克多已经开始计算路线。
距离那支五人小队最近的铂金队长在北侧山脊，大约九百米。
卡塔琳娜身边的几名铂金护卫位于谷地中央，若是全力赶路，十几个呼吸便能抵达。
自己从西南侧切入，能够借崖壁遮住大部分人的视线。
再以【奇步·衔枚】绕开外围队伍，赶在铂金强者完成包围前摸到古树后方。
接下来就看那条蛇落在谁手里了。
维克多甚至已经想好了该从哪个方向截胡。
五人小队中，一名士兵的左手缓缓探入斗篷。
动作很慢。
手肘没有外抬，肩膀也没有转动，只有两根手指在遮挡下摸向腰间的信号筒。
下一息，赤红光点冲出林隙。
“咻！”
光点在百米高空轰然炸开。
大片红光越过树冠，将半座苔谷都映出一层血色。
古树根须间，那条原本一动不动的岁隐蜃影蛇睁开了眼睛。
竖瞳中没有慌乱。
它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那枚信号弹。
蛇躯上的鳞片从尾部开始变淡，像是被一层从后向前流过的水幕依次抹去。
几个呼吸前还盘在湿苔上的长蛇，眨眼便只剩下一圈半透明轮廓。
轮廓轻轻一晃。
消失了。
直到此刻，五名士兵才敢拔出兵器。
谷中各处同时传出斗气爆发的声响。
最先赶到的铂金队长从山脊一跃而下，落地时震得溪水向两侧飞溅。
紧随其后的两道人影掠过树冠，高速卷起的气流将成片树叶扯离枝头。
十个呼吸不到，数名铂金职业者便已完成合围。
场面声势不小。
可包围圈中央只剩一块空荡荡的湿苔。
五名士兵围在旁边，谁都没有动。
苔藓被蛇躯压出一圈盘卧痕迹，边缘水珠仍在顺着叶尖向下滚落。
铂金队长蹲下身，将手掌贴在压痕中央。
还有温度。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维克多远远地瞥了一眼。
自己连截胡的位置都挑好了。
可惜，现在“胡”先跑了。
接下来几日，苔谷里的信号弹倒是热闹了起来。
第一枚出现在北侧山谷。
维克多立即起身，踩着【衔枚】赶去，只看见一截还在轻轻晃动的枯枝。
第二枚从东侧溪流升起。
他走出十几步，因果网中代表目标丢失的失望情绪便已经传了回来。
第三枚在傍晚炸开。
维克多只是从地图上抬起头，朝红光出现的方向看了一眼。
等到第五枚信号弹升空时，他连坐姿都没有改变。
先等。
果不其然，几个呼吸后，因果线另一端的情绪便垮了下去。
又跑了。
有时是士兵刚刚看见一道蛇影，信号弹还没升上树冠，目标便遁入了其他时间分支。
卡塔琳娜调整得很快。
普通信号弹释放出的光亮和能量波动太过明显，她便让人将所有信号筒收了回去，换成一批拇指大小的灰色晶片。
晶片发动时没有强光，也没有声响。
只有预先留下精神印记的铂金队长们，能够接收到其中释放的示警波动。
就连维克多，也只能通过士兵骤然变化的情绪，判断是哪支小队发现了目标。
新装置确实隐蔽了许多。
军队也很快得到了第二次近距离观察岁隐蜃影蛇的机会。
那条蛇伏在一块临水岩石上。
五名士兵按照平时的搜索速度从旁边经过，没有停步，也没有转身。
走在最后面的士兵将手垂在身侧。
就在他准备以斗篷遮掩动作，摸向腰间晶片时，岁隐蜃影蛇突然抬起头。
士兵的手只移动了不到一寸。
晶片还没有激活。
蛇影便“蹭”的一下，从岩石上消失了。
留在原地的，只有几滴从蛇腹鳞片上抖落的水珠。
维克多通过因果网，将整个过程中的情绪变化看得清清楚楚。
真正惊动岁隐蜃影蛇的，未必是信号弹。
甚至未必是魔力波动。
士兵发现目标后的停步，骤然放缓的呼吸，队形中细微的变化，还有取用示警装置时那点无法完全遮掩的动作，都可能让它察觉危险。
想要把消息送出去，就得先做出反应。
可一旦做出反应，岁隐蜃影蛇便会立即发动【岁隙】。
旧日苔谷上方，一阵湿冷山风掠过崖顶。
维克多站在悬崖边缘，低头看向整座山谷。
数百支五人小队分散在溪流、山林与岩缝之间。
山脊上还有铂金队长来回巡视，营地中还有不少后勤人员。
王**队已经将能够做到的事情，做得相当周全。
铂金位阶之下的职业者根本不可能做到完全不惊动岁隐蜃影蛇。
“唉。”
维克多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公主殿下，也就是架势看上去足啊。”
维克多将手里的地图慢慢卷起，收入储物空间。
“最后还是得我自己动手。”
“本来还以为可以捡个现成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