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
“是你啊。”
卡塔琳娜伸向景观石的手停在半空。
她刚刚只顾着看石头，直到走近摊位，才真正看清站在另一侧的人是谁。
鲜红发梢从肩前滑落。
那双眼睛里先闪过一瞬意外，旋即压低下去，眉尾与眼角一同收紧。
维克多则像是在街上偶遇了一个只见过几次面的熟人，朝她点了一下头。
语气平平。
就差随口补上一句“吃了吗”。
卡塔琳娜右手五指缓缓收拢。
指节压进掌心，肩线没有抬高，身体重心却向后落了半寸。
原本略显急促的呼吸也被她一口压平，腰腹、膝盖与脚踝随之连成一线。
正是游荡者准备短距离爆发时的架势。
上一次见面时，两杆长枪一左一右贴住了她的脖颈。
那份追查了半年多的报告，也从她的储物装备里落进维克多手中，第二天便被摆上红衣主教的办公桌。
那场交锋留下的刺，还扎在这位王室次女心里。
她眉间的皱痕又深了一点。
这份杀意，根本用不着【黑曜鉴心秘印·问名】替维克多分辨。
卡塔琳娜握紧的手指、压低的重心，以及盯着他喉咙与肩侧来回移动的目光，已经把心思写得清清楚楚。
若不是头顶太阳正亮，四周又是王都最拥挤的市集之一，这位公主殿下多半已经动手了。
旁边摊位的银匠抬起余光，朝两人这边扫了一眼。
敲击银托的小锤悬在半空，隔了半息才重新落下。
“叮。”
人群仍从摊位前经过，货车的木轮声也沿街道不断滚动。
没人知道这两人上一次见面时发生过什么，更不会有人想到，那场足以掀翻宗座大圣堂高层的动荡，最初就是从他们之间那几句不太友好的交谈开始。
卡塔琳娜没有拔出武器。
可某一刻，她杂乱的恼怒中，还是探出了一截锋利的念头。
不是情绪宣泄。
而是直直指向维克多本人的伤害意图。
维克多肩胛后方，一枚藏在迷梦月织猎装下面的鸦羽雷纹随之升温。
羽轴深处亮起一点黑紫光芒。
“滋……”
细小电弧沿羽轴向外攀爬，又在鸦羽边缘一寸寸铺开。
【黑曜鉴心秘印·拒止·恶念退散】
一道无形锁定穿过人群，准确咬住了卡塔琳娜的精神波动。
她的恼怒像一片翻涌热浪。
唯有那道从热浪中探出的锐利恶念，替雷霆铺出了一条只指向她的路径。
维克多眼角轻轻一跳。
精神力当即压向肩后，将已经抬头的雷光重新按回羽纹。
卡塔琳娜就算当场掏出匕首。
他也不好在王都闹市里送公主殿下一道六环法术。
维克多表面仍旧站得松散，心里却给新法术添上了一句评价。
什么都好。
就是工作态度过于积极。
卡塔琳娜盯着维克多看了两息。
她当然不知道，只差一点，自己就要替【六环法术·恶念侦测·黑曜鉴心秘印】完成第一次实战测试。
街口传来巡逻骑士铠甲碰撞的声音。
一队城卫从运货马车后方经过，领队骑士的目光顺着市集扫来，又继续转向下一处路口。
卡塔琳娜也用余光扫过四周。
摊贩、掮客、买主、过桥的货车，还有几扇刚刚掀起一角的楼上窗帘。
这里不是城外荒野。
她也不是那个蒙着脸，身份见不得光的夜行游荡者。
王室成员在闹市里与人厮杀，后果不会只落在一张治安罚单上。
更何况眼前这个笑得有些碍眼的家伙，也不是自己和身边护卫两三下能够解决的。
卡塔琳娜收回重心。
握紧的五指松开，垂回身侧。
她很清楚，此时此地动手，不论胜负，都是一笔亏本买卖。
“哼！”
她把目光从维克多脸上挪开，径直走到景观石前。
那股指向维克多的杀意随之减弱。
肩后的鸦羽雷纹立刻收拢电弧，温度也一点点退回原状。
维克多这才撤去压在上面的精神力，跟着把视线投向摊位。
方才他只顾着观察景观石中的几十种元素，这会儿再看摊主，才发现对方同样不像会在街边支起小摊的人。
摊主约莫五十岁上下。
身上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墨绿色长衣，领口与袖边压着暗金丝线。
靴面没有沾泥，右手食指还戴着一枚刻有商会印记的方形戒指。
老蔷薇城区的摊主大多图个方便。
皮围裙、旧斗篷、满是口袋的短褂，什么耐脏穿什么。
眼前这人却像是刚从某间商会议事厅里出来，顺路在市集中央坐了一会儿。
小摊上也只有那一块景观石。
石头下面垫着一方黑绒布，除此之外，连一个用来凑数的铜戒都没有。
两名护卫一左一右站在摊主身后。
两人都穿便于行动的短甲，外面罩着无纹长衣。
手掌离武器还有一段距离，脚下位置却恰好能够封住摊位两侧。
秘银位阶。
放在其他城市，这样的职业者足以在大型商会里担任护卫队长。
如今却只是站在摊主身后，替他看着一块不卖钱的石头。
刚才卡塔琳娜杀意升起时，两名护卫谁也没有贸然摸向兵器。
左侧那人看住维克多。
右侧那人则扫过卡塔琳娜身后的随从与附近人群。
一直到双方都收住气势，他们的站位也没有乱上一寸。
摊主本人更没有慌张。
他双手拢在腹前，眯着眼睛，脸上始终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
那双眼睛先在维克多身上停了停，随后转向已经站到摊前的卡塔琳娜。
卡塔琳娜今天没有披王室礼服。
衣襟上也看不见红蔷薇之冠的徽记。
可摊主还是稍稍欠身，开口便点明了她的身份。
“公主殿下。”
卡塔琳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眼底掠过一丝疑色。
但那点疑色很快便被她压了下去。
自己也没乔装打扮，被王都的人认出来也算是稀松平常的事了。
“开价。”
摊主脸上的笑容又深了一些。
他没有因为王女亲自开口便忙着报数，也没有招呼护卫取契约，拿钱箱。
“公主殿下，我这个石头不卖钱，只换东西。”
卡塔琳娜看了一眼景观石。
石中一缕银白光芒正从数股元素之间穿过，才走出半寸，便被一团深绿魔力逼回中央。
“换什么？”
摊主抬起一根手指，轻轻点在黑绒布边缘。
“四阶魔物。”
“岁隐蜃影蛇的蛇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