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红王旗越来越近。
银白蔷薇托着王冠，在高塔顶端舒展开来。
维克多盯着看了几眼，最先想起来的却不是王都，而是双冠城窗外那间已经被文件埋了半边的办公室。
自己去永辉圣域，本来只想进一趟圣遗宝库。
结果宝物倒是顺利挑出来了，宗座大圣堂的高层也被顺手洗了遍牌。
再往下，还有多少教务官、书记官、库房管事与外地巡行人员要跟着重新核验，维克多想都不愿多想。
他离开艾特兰提亚之前，内廷的走廊里还到处都是抱着卷宗飞奔的神职人员。
尤其是塞维里安身边那位书记官。
那人最后看过来的眼神，礼数依旧周全，里面的怨气却已经能用来给圣遗宝库的大门再加一层封印。
短时间内，维克多是不准备回去了。
倒不是心虚。
主要是不想再给加班中的牛马追加新需求。
好在王都距永辉圣域不过两百公里。
对普通商队而言，这段路要算天气、驿站、马匹与沿途魔物，怎么也得走上几日。
放到泰罗斯身上，真正耽误时间的反倒不是赶路，而是临近王都后，需要找一处不会让城防军误以为有神话生物准备攻城的落脚点。
龙翼划过高空。
云层从身体两侧向后退去，地面上的荒野与农田迅速铺开。
一条宽河自北方穿过王畿平原，河面在日光下反射出大片碎银。
河流抵达王都附近后忽然折向西南，弯出一道宽阔弧线，将一片天然高地抱在河湾内侧。
王都就坐落在那里。
远看时，城墙只是一道横在地平线上的灰线。泰罗斯降低高度后，整座城市才从平原上逐层立起。
河湾西侧的地势最高。
一座冠丘压在城中，王宫沿丘势向上铺开。
层层宫墙托住中央主堡，塔顶的深红王旗迎风翻卷。
冠丘下方还保留着最早那座要塞的轮廓，城墙石料发黑，箭楼宽厚，几道旧垛口已经被后来的宫廷建筑包进了高墙。
最初，这里就是整座军事城堡的中心。
等城市一代代向东越过旧墙，冠丘与王宫才在如今的城区图上渐渐偏到了西侧。
城市则从那座旧堡向东生长。
一层旧墙圈着一层街区，越往东，石墙的颜色越浅，道路也越宽。
最老的城区屋顶低矮，房屋挤在弯曲街巷两侧。
中间几片城区已经出现整齐的钟楼与石制长街。
东侧的新城区还在继续向平原伸展，大片红瓦、灰瓦与商会仓房沿道路排开。
整座王都像一棵被截开的古树。
每一圈城墙、每一段石路，都是它长过一轮留下的年轮。
远处几座塔楼外墙上还留有蔷薇纹饰。
石刻花瓣托着一顶王冠，花瓣间的沟槽被红色矿料填满。
年深日久，颜色已经渗进石缝，远远看去，像是旧墙上仍有血迹未干。
双冠城中的资料里记载过“红蔷薇之冠”这个名字的来历。
数百年前，大军围攻此地。
围城持续了数月。
冬风扫过城墙，粮道与河面一同结冰，城内外却开满了一种耐寒的野蔷薇。
最后一次攻城结束后，浅白花瓣被军靴、马蹄与倒塌的石块碾进泥里，城头流下的鲜血又沿墙根淌过，与花瓣混在一处。
后来，罗萨里奥王国的开国君主在城中最高的冠丘加冕。
银白蔷薇从此托起王冠，深红底色则留在王旗之上。
“倒是比从资料上看着有气势。”
维克多坐在泰罗斯背上，视线从冠丘一路扫向河湾。
罗萨河上架着数座石桥。
货船沿河排开，岸边起重吊架不断升降，将木箱、麻袋与整捆木材送上码头。
再远一些，通往王都的道路从平原各处汇聚过来，商队与车马在路上拉成长线。
来都来了。
王都的繁华，总要亲眼见识一下。
不过，圣域的前车之鉴还热乎着。
维克多这次决定低调一点。
泰罗斯没有继续接近城墙，而是在主路外的一片矮丘后方收拢龙翼。
“轰！”
四足踏地，龙翼卷起的尘浪撞上坡面，又沿着两侧散开。
维克多从背上跳下，脚下靴底刚刚踩稳，泰罗斯庞大的身体便被一层层幻术光辉包裹。
鳞片、龙翼与双首收进光里。
尘土尚未落尽，一只银羽猎隼已经从光芒中飞出，在空中绕了半圈，稳稳落到维克多肩头。
维克多抬起手腕，在月隐林地的印记上轻轻一抹。
青色旋风贴着草地卷起，风眼里跳出一道道蓝白电弧。
奔雷风驹从旋风中一跃而出，靛蓝毛皮上还沾着几片林地中的叶子，银白鬃毛随着甩头动作扬起，马蹄踏落时，将龙翼留下的最后一圈尘浪踩成了几缕贴地游走的雷光。
从骑着双头奇美拉横越长空，到骑马沿大道入城，中间只隔了不到十息。
维克多把右手无名指上的白金戒指摘下，连同圣焰徽章一起收进储物空间。
迷梦月织猎装外层的虹彩也随之收敛，只在衣料转折处留下几道不显眼的暗纹。
最后，他取出冒险者协会的铂金徽章，别在斗篷外侧。
低调归低调。
让自己去平民通道排上半天，那就属于给自己找罪受了。
维克多翻上马背，奔雷风驹沿大路跑向离此最近的外城门。
王都外城区的查验比他预想中简单。
守卫先核对了铂金徽章上的编号，又用一块刻有协会印记的黑色石板扫过徽章表面。
几颗细小星点依次亮起，负责查验的队长便抬手示意侧面通道放行。
对方看了银羽猎隼一眼，也只提醒了一句不要让兽宠在人群上方自由飞行。
能在王都城门当值的人，见过的魔兽与职业者太多。
只要身份真实，没有携带城防条例禁止的东西，一名铂金冒险者带着一只猎隼入城，还不值得大动干戈。
奔雷风驹走进门洞。
马蹄踏过石板，回声在厚重拱顶下一遍遍折返。
包铁车轮从旁边碾过，守卫核验文书的声音混在一起，直到前方的光线铺到马蹄下，门洞外的喧闹才骤然扑了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