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多不是没有想过，自己和亚修再次见面时会是什么样子。
在最符合他预期的那个版本里，时间应该已经过去了很多年。
当年那个面黄肌瘦，拿着一把生锈短剑都敢去和狗头人拼命的少年，已经成长为一名黄金位阶的游侠（或者更高）。
他会穿着一身合体的轻甲。
背后挂着用魔兽筋制成弓弦的精良长弓，腰间插满价格不菲的炼金箭矢。
皮甲上或许有几道还没来得及修补的爪痕。
脸上也会留下一两道属于冒险者的伤疤。
手里最好还拖着一头刚刚猎杀的魔物。
四阶也行，五阶更好。
亚修会把魔物尸体往冒险者协会的柜台上一扔，再拿出维克多留给他的那枚黑铁徽章。
“师傅，我来找您了。”
然后，他会用骄傲又自信的语气，讲起这些年的经历。
自己是怎么成为职业者的。
怎么攒够全家的赎身金，把母亲和妹妹从绿篱镇带出来。
又怎么接下第一份正式委托，第一次独自越过荒野，第一次从高阶魔物的爪子下面死里逃生。
一晚上的时间，大概都不够讲。
维克多甚至连自己该用什么表情都想好了。
不能笑得太明显。
得保持一点师长的稳重。
最好先上下打量亚修一遍，再故作平静地点点头。
“还行。”
“没给我丢脸。”
说完再送他一张存了二十万金币的晶卡，或者一把更适合的长弓。
这样气氛就很到位了。
还有另一种版本。
亚修找到他的时候，身边已经牵着一位心爱的姑娘。
对方最好也是游侠。
两个人都用弓，平日里能够一起狩猎魔物，在荒野里还能互相照顾。
是个法师的话就更不错，听起来就很有面子。
游侠负责侦查，法师负责火力支援。
如果是个战士的话……
只要亚修自己喜欢，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到时候，两个年轻人坐在他面前，磕磕绊绊地讲起相识的经过。
维克多就负责露出一个“我早已看穿一切”的师长笑容，再随手掏出两件适合他们的装备，当作迟来的见面礼。
他脑海中断断续续想过很多种重逢的画面。
可那些方案里，没有一种是现在这样。
亚修身上穿着一件光明教会的祭袍。
肩线向下耷拉着。
两只袖子长出了一截，几乎遮住手背。
下方衣摆也有些拖地。
每迈出一步，布料边缘都会擦过鞋面，带起一点街道上的灰尘。
少年低着头，双眼没有神采，脸上更是看不见一点表情。
周围商贩的叫卖，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还有街边孩子追逐打闹的动静，全都无法引起他的注意。
他只会向前走。
步伐僵硬。
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
不知道的，还以为亚修昨晚也用了一次【殉道者之焰】，连生命力和魂一起烧没了。
维克多没有立刻追上去。
亚修沿着街道走出几十米，拐进旁边的一条小路。
小路尽头是一栋普通的两层灰墙建筑。
门口没有教会纹章，也没有任何显眼标识，只有一块已经褪色的木牌挂在外墙上。
亚修推门走了进去。
门很快重新合拢。
维克多的青灰色披风轻轻一抖。
【鹰魂·苍穹斥候】
一道飞鹰虚影“唰”地从披风里蹿了出去。
鹰魂贴着街边屋顶掠过，又借着烟囱升起的炊烟抬高身形。
下一息，维克多的视界里多出了一幅移动的画面。
飞鹰从灰墙建筑上空绕过。
左侧堆满木箱的窄巷。
右侧两扇紧闭的窗户。
还有铺着深灰瓦片的屋顶，全都迅速从共享视野中扫过。
建筑物本身看不出什么问题。
周围的人却不对劲。
街对面的修鞋匠已经盯着同一双靴子修了很久，锤子举起又落下，却始终没有钉进新的鞋钉。
后巷停着一辆装满空木桶的板车。
车夫靠在墙上打盹，右手却一直放在能够快速抽出短弩的位置。
屋顶另一侧，还有一名光明游侠趴在烟囱后方。
对方身上披着灰褐色斗篷，几乎和屋瓦融为一体。
最近的一处暗哨，就在维克多右前方的墙角。
那是一名猎魔人。
他正低着头整理弩箭。
一支支弩箭从皮袋里取出，检查箭头，再重新插回腰侧的箭囊。
看起来很正常。
可从亚修进入灰墙建筑开始，这名猎魔人的余光便始终没有离开过入口。
维克多眯了眯眼睛。
有教会的人盯着这里。
而且不止一个。
亚修的出现，显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燃旌霸王步·奇步·衔枚】
街边行人甚至没有察觉少了一个人。
下一刻，他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名猎魔人身后。
右手轻轻搭上对方肩膀。
猎魔人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没有回头。
右手已经像闪电一样摸向腰间匕首。
维克多的动作比他更快。
五指扣住手腕，轻轻向内一压。
匕首才刚刚离开鞘口半寸，便重新被按了回去。
“别激动。”
维克多压低声音。
“自己人。”
“带我去见你们管事的。”
猎魔人没有继续反抗。
他先是快速扫了一眼维克多扣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又慢慢转过头。
当他的目光落在维克多胸前时，脸上的戒备明显停顿了一下。
圣焰徽章。
秘银边缘雕刻着复杂花纹。
正中的橙色水晶里，似乎有一小团火焰正在缓慢跳动。
猎魔人下意识看了一眼亚修进入的那栋灰墙建筑。
只是重新整理了一下衣袖，低声说道。
“请跟我来。”
猎魔人带着维克多穿过旁边的小巷，绕过一间正在卸货的面包作坊，又沿着另一条街走出一百多米。
最后，他们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
小楼外表同样普通。
一楼门口挂着一家商贸行的木质招牌，窗边还摆着几箱干豆和粗盐。
门口没有守卫。
只有一个穿着棕色外套的中年人坐在柜台后面，低头拨动算盘。
猎魔人走进去，将一块刻有编号的黑色铁牌放在柜台上。
中年人拿起铁牌，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维克多。
“临时访客？”
猎魔人压低声音。
中年人拨算盘的动作停了下来。
维克多取下圣焰徽章，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对方立刻站起身。
他没有伸手接过徽章，只是确认上面的气息与纹路，随后从柜台下方取出一张空白纸条。
羽毛笔快速写下时间、访客人数和引路人的编号。
盖章、折叠。
塞进一只巴掌大小的金属筒。
金属筒被投入墙边的铜管，很快便被内部的气流送向楼上。
“身份确认。”
中年人让开身后的木门。
“可以进入一层内区。”
木门后方的景象，与外面的商贸行完全不同。
信使、猎魔人和教会文书在一张张长桌之间快速穿行。
墙上挂满银鹿镇周边的地图。
不同颜色的细线从地图边缘一路延伸，最后连接在一个个标有编号的木钉上。
几只飞行信使停在专门架设的木架上。
它们脚边绑着密封信筒。
每当一封新消息送到，负责登记的文书就会剪开火漆，快速扫过内容，再抄写出两份。
几枚传讯水晶被摆在房间中央。
水晶表面不断亮起微光。
“西侧十二号观察点，目标尚未出现。”
“把这份记录送去治疗区。”
“七号文件重新封口，交给二层。”
没有人使用名字。
只有编号、路线和密封等级。
文件从一只手交到另一只手之前，都要检查火漆是否完整。
一名刚刚从外面回来的猎魔人，连斗篷都没来得及脱，便被人拉到地图前，重新确认几处标记的位置。
维克多跟着引路人向里走。
一层通往二层的楼梯口，还有第二次身份检查。
负责守门的圣骑士先核对了那张从铜管里送上来的纸条，又检查了猎魔人的编号。
轮到维克多时，对方看见圣焰徽章，神情明显认真了许多。
他抬手在门侧的水晶上按了一下。
淡金色光芒扫过徽章。
水晶没有出现异常。
“身份通过。”
“请不要触碰走廊两侧的密封文件。”
二层比一层更加忙碌。
桌面上堆着卷宗、战场报告和没有展开的地图。
一名教会文书一边听传讯水晶里的声音，一边快速书写。
旁边已经有人等着接过刚写完的纸页。
另一张桌子上，三名猎魔人正对照不同时间送回来的情报，用红笔圈出其中相互冲突的部分。
有人推门进来。
有人拿走文件。
还有人刚走到楼梯口，便被一句“封印编号不对”叫了回去。
忙，却不乱。
每条消息都沿着固定的路线移动。
每个人都只接触自己权限以内的部分。
维克多看了半天，觉得这地方比他上辈子在新闻里看过的美国五角大楼还忙。
引路的猎魔人先向一名小队长汇报。
小队长听完，又叫来教会文书记录。
文书核对维克多的身份，带着登记好的文件上了三楼。
几分钟后，另一名侍从下来，请维克多在二楼的等候室稍作休息。
整套流程一环扣着一环。
没人因为他胸前挂着圣焰徽章，就直接让他一路闯进最高负责人的办公室。
维克多没有为难他们。
至少短时间内，亚修没有生命危险。
鹰魂仍旧盘旋在那片街区上空。
共享视野盯着前后门和几扇紧闭的窗户。
维克多则坐在等候室里，手指一下一下敲着座椅扶手。
半个小时后，等候室的门终于被人推开。
“维克多大人。”
一名教会侍从站在门外，侧身让开道路。
三楼安静了很多。
这里没有来回奔跑的信使，走廊里只站着几名全副武装的圣骑士。
侍从将维克多带到最里面的一扇木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房间里传出一道低沉的声音。
木门被推开。
办公室不大。
墙上挂着一幅银鹿镇及周边的地图，书桌两侧堆着密封卷宗。
窗台上摆着一枚正在缓慢发光的传讯水晶。
一名身穿圣骑士铠甲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后。
他的头盔放在手边，胸前的晨曦纹章被擦得很亮，眼角却带着几天没能好好休息留下的血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