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里，马车沿着商道缓慢前行。
车轮碾过湿润的泥土，在身后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轮毂和车辐上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
几辆马车的侧板被劈开，临时钉上去的木条随着车身摇晃，不断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车队里几乎听不到交谈。
只有脚步、马蹄，还有伤员压在喉咙里的呻吟。
一名圣骑士把断掉的骑枪当成拐杖。
每向前走一步，右脚都会在地上拖出一道浅痕。
旁边的光明游侠伤在腰腹，只能用绷带把自己绑在马背上。
绷带绕过皮甲和马鞍，勒得很紧。
他低着头，随着马匹的步子轻轻摇晃。
要不是胸口还在起伏，看上去和昏迷没什么区别。
队伍中段，两名圣骑士一左一右跟在一辆马车旁。
车上躺着一名失去意识的同伴。
道路稍微颠簸，那人的身体便会向外滑动。
两名圣骑士只能轮流托住他的肩膀，把他重新推回铺着斗篷的车板中央。
他们自己的手臂也缠满了绷带。
每次发力，洁白的布料下面都会慢慢渗出血色。
可谁都没有开口抱怨。
昨夜那场战斗结束后，邪教徒便没有再发起袭击。
可晨曦战团没有因为敌人的离开而放松。
猎魔人仍旧在队伍的前后警戒。
光明游侠握着长弓，坐在还能承重的车厢顶部。
即便不少人的手已经抖得握不稳武器，他们还是维持着队形。
直到前方的雾气渐渐变薄。
银鹿镇的轮廓，终于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最先露出的是一座雪白的尖顶钟楼。
接着是成片的灰色屋顶，还有镇子里升起的炊烟。
清晨的风把炊烟吹向西侧，也将道路两边竖起的晨曦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距离银鹿镇一公里处，一支教会部队已经列队等候在道路两侧。
金白色旗帜一直排进薄雾深处。
大量圣骑士守在外侧，牧师、担架和装满药剂的车辆停在后方。
显然，他们早就知道这批年轻人会以什么样的状态抵达。
队伍里有人看见那些旗帜，嘴唇动了一下。
像是想欢呼。
可他最后什么都没有喊出来，只是把手里那面满是裂痕的盾牌又握紧了一些。
加雷斯在车队前方。
他仍旧坐得很直。
胸甲上的凹痕没有修复，披风只剩下半截，右侧肩甲还残留着暗影能量灼烧后的黑斑。
清晨的光落在他头上。
那头原本耀眼的金发里，已经多出了不少银白。
鬓角最明显。
额前也有数缕白发垂落下来，混在金色发丝之间，像是有人趁他睡着的时候，拿着白色颜料随手刷了几笔。
加雷斯还能骑马，还能下达命令，表面看上去似乎没有老去多少。
可维克多觉得，比起头发和身体的变化，他心里受到的打击明显更重。
刚刚离开维兰提亚时，加雷斯虽然紧张，却始终意气风发。
他会骑着马在车队之间来回奔走。
会高声领颂那些听起来让人热血沸腾的祷词。
哪怕遇到袭击，也能在极短的时间里分配岗位，重新稳住战团。
现在，加雷斯的眼神却有些空。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多少表情。
除了最基本的军令，他一路上再也没有说过其他的话。
“前方保持五十米警戒。”
“伤员不要离开车辆。”
“保持队形，继续前进。”
声音沙哑，却依旧清晰。
指挥官这个身份支撑着他，也约束着他。
只要车队还没有完成交接，他就不允许自己倒下。
维克多本来想安慰两句。
可他在这方面实在没什么天赋。
骑着奔雷风驹在加雷斯旁边憋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
“其实吧，你这挑染后的白头发，也挺好看的。”
加雷斯慢慢转过头。
那双没有多少神采的眼睛看了维克多两息。
“多谢大人。”
“显得成熟。”
维克多又补了一句。
“嗯。”
加雷斯点了点头，重新看向前方。
对话到此结束。
维克多摸了摸鼻子。
他尽力了。
按照惯例，在战团向外聘顾问求助后，后续便不再会有更多的袭击了。
毕竟，求援本身就是最终考核的一部分。
加雷斯主动喊出维克多的名字后，这支战团的评分必然会受到影响。
既然评分已经垮了，接下来再遇到袭击，战团自然也不介意继续求援。
邪教徒是来伏击年轻战团抢夺物资的，不是来用自己的命测试教会的外聘顾问的实力的。
可最后一公里，依旧没人放松警惕。
邪教徒不讲规矩，才是最正常的情况。
他们一直保持战斗阵型，走下银鹿镇外的缓坡，又走上一座横跨溪流的木桥。
马车压过桥面。
木板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
桥对面的教会牧师早已等不及了。
最前面那辆马车刚刚驶过木桥，一群白色身影便迎了上来。
“重伤员先送到左侧！”
“还能行动的去右侧草地，不要堵住道路！”
“失血、昏迷、暗影侵蚀，送红色帐篷！”
牧师们蜂拥而上，却并不混乱。
有人检查呼吸和伤口。
有人按照伤势给年轻圣职者系上不同颜色的布带。
担架从道路两侧不断抬来。
药剂瓶的木塞被一只只拔开。
几名治疗牧师拿着专门拆卸铠甲的大剪，直接剪开已经变形的锁扣和皮带。
金色圣光一道接着一道亮起。
很快，整座木桥两侧都被柔和的光芒照亮。
一名断了两根肋骨的圣骑士还想坚持自己下马。
他才把左脚放到地上，身体便晃了一下。
“我只是轻伤……”
后半句话还没说完，他便直挺挺地向前栽去。
面前的牧师像是早有准备，一把从腋下托住了他。
“对对对，轻伤。”
牧师熟练地把人放平，捏住下巴，撬开嘴巴，将半瓶药剂直接灌了进去。
整套动作没有半点停顿。
一看就是每年都要处理不少这样的嘴硬毕业生。
车队还在缓慢通过木桥。
可从第一辆马车完成交接的那一刻开始，战团里紧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
有人放下盾牌，身体跟着盾牌一起跪在了地上。
有人看见熟悉的晨曦旗帜，嘴角刚刚扬起一点，两眼便突然失去焦点，一头栽进了路旁的草丛。
一名猎魔人拖着伤腿走到接应牧师面前。
他似乎还想汇报自己遭遇过的袭击。
“东面林地……大概有……”
话说到一半，他低头抱住自己的短弩，靠着路边木桩睡了过去。
还有人始终跟着一副担架。
直到确认昏迷的同伴被抬进治疗帐篷，他才靠着车轮缓缓坐下。
手掌还按在剑柄上。
头刚碰到车厢，呼吸便变得又深又沉。
草地上很快躺满了年轻圣职者。
有人睡着后依旧抱着盾牌，几名牧师合力都没能把盾牌从他怀里抽出来。
有人在被灌药时猛地睁开眼睛，下意识喊了一声。
“敌袭！”
喊完才发现周围全是晨曦教会的祭服。
他愣了两息，又闭上眼睛昏睡过去。
一名光明游侠紧紧抓着牧师的衣袖。
“和我一组的那名圣骑士……他回来了吗？”
“叫什么？”
“米歇尔。”
牧师迅速在伤员名册上翻了几页。
“回来了，重伤，还活着，刚刚送进第二座帐篷。”
游侠的手指慢慢松开。
“那就好。”
说完，他向后一倒。
旁边两名教会侍从赶紧伸手，把他接住。
道路两侧到处都是担架、绷带、药剂瓶和被剪开的破损铠甲。
维克多站在一旁看了一会。
现场忙得像是一场提前准备好的大型毕业生返修活动。
只是这些送回来返修的毕业生，有些少了手臂，有些中了诅咒，还有些必须被几名牧师联手维持生命。
加雷斯没有倒下。
他面无表情地翻身下马。
双脚落地的时候，他的膝盖明显弯了一下。
可他很快重新站直。
一名牧师想要过来检查伤势，加雷斯只是抬手挡了一下，继续向前走去。
他的手里攥着一册沾满泥水和血迹的名册。
物资需要交接。
人员需要清点。
五辆封印车厢需要确认印记完整。
还有伤亡名单……
这些事情还没做完。
他还不能休息。
一名年长的圣骑士从接应队伍里走了出来。
加雷斯在他面前停下。
他低头翻开名册。
“护送车队原有三十辆马车，现存十九辆。”
“五辆核心封印车厢全部完好。”
“人员方面……”
年长圣骑士没有接过名册。
他伸出手，按住了加雷斯的肩膀。
手掌落在满是裂痕的肩甲上，轻轻拍了两下。
“做得不错。”
“你把这些人活着带回来了。”
加雷斯的声音停住了。
他保持着低头看名册的姿势，一动不动。
过了几息，他才慢慢抬起头。
空洞了一路的眼睛终于有了变化。
嘴唇先是抖了一下。
手中的名册掉在草地上。
加雷斯的双膝重重跪了下去。
“啊！”
那声压抑了一路的哭喊，突然从他的胸腔里冲了出来。
没有领颂词。
没有命令。
也没有再提任何评分。
他跪在清晨还带着露水的草地上，低着头，放声大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