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驶出维兰提亚后的第三天傍晚。
天边的夕阳已经只剩下薄薄一层。
最后一点暗红色光线压在地平线上，把道路两侧的荒草拖出长长的影子。
车队刚刚翻过一处缓坡。
在前方探路猎魔人忽然抬手指向远处。
“银鹿镇！”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起伏的丘陵尽头，已经能看见大片灰褐色屋顶。
一座不算高的钟楼立在镇子中央。
数道炊烟被晚风拉得很长，烟雾下面，已经有零零散散的灯火亮了起来。
银鹿镇。
本次护送任务的终点。
车队里有人下意识欢呼了一声。
“终于……”
话才喊到一半，那名圣骑士便按住肋下，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又裂开了。
血从铠甲接缝里渗出来，很快染红了里面的麻布。
旁边的人没有笑他。
一名游侠抬头看了几眼镇子的方向，嘴角也跟着扬了起来。
可他刚刚握紧长弓，缠满绷带的手指便传来一阵刺痛。
笑容顿时变成了龇牙咧嘴。
最先发现银鹿镇的猎魔人转过身，下意识想招呼自己的搭档。
“蒙德，你看……”
声音停了下来。
他身后的位置空着。
过去三天里始终和他保持五步距离、轮流负责警戒左右两侧的人，也不会再回应他了。
猎魔人抬起的手在半空停了片刻。
最后落在了自己腰间。
那里挂着两把手弩。
一把是他的。
另一把上面，还留着一道被铁钩划出的深痕。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转过身，望向远处的银鹿镇。
镇子已经看见了。
可望山跑死马。
中间还隔着大片缓坡、林地和一条蜿蜒的商道。
按照车队现在的速度，没个三四个小时，根本走不到镇门口。
要是放在两天前，加雷斯一定会下令星夜赶路。
不过现在不行。
半个小时前，他们才刚刚结束一场强度很大的遭遇战。
圣骑士们的盾牌上布满凹痕。
好几面盾牌从中间裂开，只能用铁丝和皮带暂时捆住。
光明游侠的手指缠满绷带。
长期拉动弓弦，已经让伤口一遍遍裂开。
有人只能把箭夹在指缝中，用剩下几根还能发力的手指勉强开弓。
牧师的祭袍早就看不出原本的白色。
泥水、灰尘和暗红色血迹混在一起。
连他们自己都分不清，这些血究竟属于伤员、敌人，还是自己。
战团里几乎每个人身上都有五六处伤口。
下马的时候，有人一只脚落地，另一条腿却怎么都使不上力，只能扶着车厢慢慢站稳。
搬运拒马的圣骑士不敢弯腰，只能靠一条手臂把木桩拖在地上。
还有人的绷带刚换过不久，才走了几里路，就又被鲜血浸透。
距离终点越近，邪教徒的阻击也越疯狂。
原本接近百人的护卫战团，如今已经减员一成。
熟悉的名字从点名册上消失。
空出来的马匹和武器，也被活着的人接了过去。
还有一成左右的人身受重伤，已经基本失去战斗能力，只能在车队中段，由牧师轮流照看。
三十辆马车，也只剩下二十三辆。
五辆带有教会特殊封印的核心物资车厢，全都完好无损。
车板上的封印依旧清晰，没有任何一处被破坏。
只要车厢出现无法快速处理的结构性破坏，而他们手上的修复材料不足，加雷斯就会下令放弃车辆。
按照圣焰迁徙季约定俗成的规矩，那些物资会默认属于刚刚发动袭击的邪教徒。
不过与其说是放弃，不如说是拿一部分普通物资，买车队继续向前的时间。
“核心物资的分值占比很高。”
“只要五辆封印车厢没有损坏，我们的物资完好评分就不会太低。”
“舍弃部分普通物资，确实会扣分。”
“可车辆少了，整个车队的行进速度和变阵速度都能提高。”
加雷斯有的时候还会给维克多解释一下，考核中的一些细节。
可能是希望维克多不要因为他舍弃物资而对自己有负面的评价。
此时，加雷斯站在队伍的最前方，看着身后那群一脸疲惫、甚至连站着都有些摇晃的同伴。
他抬头看了看远方的银鹿镇，又看了看天边已经完全消失的夕阳。
在经过一番短暂而激烈的思想斗争后，他最后还是做出了决定。
“原地扎营！”
加雷斯最终还是下达了命令。
“以五辆封印车厢为中心，建立环形营地。”
“普通马车分成两层，损伤较重的车辆放在外围。”
“猎魔人清理周围区域，游侠划分射界。”
“圣骑士负责拒马和防线。”
命令传开。
没有人提出异议。
眼前这处缓坡很适合布置营地。
背靠坡地，能减少一个方向的防守压力。
坡下视野开阔，百米内没有太过茂密的灌木。
光明游侠可以提前发现靠近的敌人。
马车也能围成固定防线。
邪教徒今晚肯定会来。
可至少扎营之后，战场由加雷斯选择。
射界由他安排。
伤员的位置，也不会在开战时临时调整。
加雷斯沉默了很久。
远处的银鹿镇已经开始点灯。
一个听上去触手可及的终点，偏偏隔着最后几小时的路。
可真要继续赶路，或许连选择怎么打的机会都没有。
加雷斯没有站在旁边只负责指挥。
他翻身下马，落地时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左腿外侧的伤口让他无法站稳。
他扶住马鞍，等那阵疼痛过去，便走向堆放拒马的车厢。
“这根给我。”
加雷斯从两名圣骑士手里接过一根粗大的木桩，扛在肩上。
肩甲与木头碰撞，发出沉闷声响。
他和其他人一起把拒马抬到坡下，又亲手将固定用的铁钉砸进泥地。
外层马车的车轮需要锁死。
加雷斯便蹲在车轮旁，将木楔一根根塞进去。
营地侧面容易积水。
他又拿起短铲，和几名猎魔人一起挖出排水沟。
他的动作算不上快。
伤势和疲惫都是真的。
可只要他还在动，其他人便没有理由停下来。
“明天十点。”
加雷斯一边把泥土铲到沟外，一边开口。
“如果路上顺利，或许还会更早。”
“我们就能到银鹿镇。”
附近几个人抬起头。
加雷斯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我们的评分已经在第一梯队。”
“只要守住今晚，最差也能进入行省枢纽城市级别的裁判所。”
一名正在搬运木箱的游侠忍不住问道：“加雷斯，那枢机座堂直属裁判所呢？”
“看今晚表现。”
加雷斯用短铲敲了敲地面。
“所以把防线挖深一点。”
“别让别人用一辆装满炸药的破车，炸掉我们三天的成绩。”
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
却让压在营地上方的疲惫松动了一些。
“大家再加把劲！”
加雷斯提高声音。
“晚饭已经开始准备了。”
“营地搭好，所有人吃完立刻休息！”
“能睡多久睡多久！”
没有激昂的赞颂词。
也没有整齐划一的回应。
一名刚刚还靠在车轮旁喘气的圣骑士撑着膝盖站了起来，把裂开的盾牌重新绑在拒马上。
负责生火的牧师又搬来一捆木柴。
手臂受伤的游侠无法抬起重物，就坐到车厢边，低头检查所有人的弓弦。
最先看见银鹿镇的猎魔人找了一块磨刀石。
他把两把手弩放在腿上，一把一把拆开，清理弩槽里的血污和泥沙。
没人喊口号。
所有人的动作却一点点快了起来。
有人想进入更好的裁判所。
有人不愿让阵亡同伴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
也有人已经不在意什么评分。
他们只想守住今晚，把身边这些还活着的人一起带进银鹿镇。
二十三辆马车逐渐围成两层防线。
外围的拒马交错排列。
绊索藏进草丛。
猎魔人在几个容易接近的方向埋下警示铃。
光明游侠登上车顶，重新确认各自的射击范围。
最后一点夕阳终于沉入地平线。
暗红色余光一点点散去。
过去三天里的刀剑、疫病和火焰，也像是跟着那片光一起落进了远方。
更远处，银鹿镇的灯火越来越清晰。
那些灯光代表任务的终点。
代表裁判所的职位。
也代表床铺、热水和一夜不用睁着眼睛睡觉的安稳。
营地中央，篝火也被点燃。
摇晃的火光照亮一张张沾着血污的年轻脸庞。
这是他们必须守住的当下。
夜色慢慢盖住缓坡。
最开始，营地里还能听见搬运木箱和敲打铁钉的声音。
没过多久，这些声音陆续停了。
只剩下伤员压抑的呻吟。
木柴偶尔爆开的轻响。
还有巡逻人员走过马车时，铠甲轻轻碰撞的声音。
虫鸣也消失了。
远处的银鹿镇亮着灯。
近处的山林里，一盏灯都没有。
维克多站在缓坡顶端，望着坡下越来越浓的黑暗。
他知道。
那些藏在夜色中的人，也已经看见了他们的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