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头，剑端得太死了。”
李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达了过来。
老者覆着黑布的脸庞“看”向绘梨衣，声音平淡。
“你的血脉里天生带着斩断万物的死气，锋芒太盛。手中刀剑剑握得越紧，那股死气反噬自身便越快。”
他用竹条轻轻敲了敲绘梨衣僵硬的手腕。
“持刀剑如捧水，与其去想怎么挥出，不若好生掌控。”
绘梨衣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
她听不太明白那些深奥的武理，但她感觉得到老爷爷是在教她。
少女努力试着放松手指。
可是木剑太沉，刚一松力，剑尖便不受控制地往下坠去。
一只修长温热的手，在这时稳稳地托住了下沉的木剑前端。
路明非站在了她的身侧。
少年左手托着剑身，右手轻轻覆在少女紧绷的肩膀上，往下压了压。
“老李的意思是，别用死力气去跟自己较劲。”
路明非声色温和，耐心地替她调整着呼吸的节奏。
“肩膀放松，气往下沉。把这把剑当成你身体的一部分，试着跟它一起呼吸。”
感受到肩膀上传来的温度与熟悉的气息。
绘梨衣眼底的执拗瞬间化作了明媚的光亮。
她乖乖地点了点头，按照路明非的引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僵硬的肩膀垮了下来，手腕的力道一松一紧。
奇迹般的，那柄原本死沉的木剑，仿佛瞬间轻盈了许多。
“明！”
少女稳稳地端住了剑，转过头，冲着路明非弯起眉眼，笑得灿烂。
“很好。”
路明非收回手，毫不吝啬地夸赞，
“保持这个感觉。累了就休息，别硬撑。”
【陛下。】
脑海深处，不争那阴魂不散的声音准时响起。
这佞臣的语调里透着几分高高在上的严厉。
【指点臣属，固然彰显帝王之恩。然陛下自身的课业，今日六万次基础挥劈，方才不过堪堪两千之数。】
“....”
“你大爷的，早上明明说的是三万？”
【坐地起价了。】
“？？”
他到底是怎么脸不红心不跳的出口的？
【骄阳已升，时光飞逝。】
【若日落之前未能完结，微臣将依法启动惩罚机制，识海神殿中，那数千大秦军阵，正翘首以盼陛下的莅临。】
路明非眼角微抽。
“知道了，催命鬼。”
院子另一侧。
风吹过老树，几片黄叶打着旋儿落下。
破空声连绵不绝。
路明非站在青石板的中央，单手握着白蜡木剑。
举起，劈落。
没有任何花哨的剑招，只有最基础、最枯燥的垂直挥斩。
汗水早就浸透了黑色的T恤，顺着脸颊不断滑落，砸在脚下的青石板上，晕开一圈圈深色的水渍。
六万次的指标听起来犹如天文数字，
但对路明非来说还是习以为常了，
他根本没有停歇的打算，只把面前的空气当成那聒噪的家伙，一剑接一剑地狠狠斩碎。
而在距离他不足三步远的地方。
一道娇小的身影正踩着和他近乎同步的节拍。
绘梨衣双手紧紧握着一柄未开刃的木刀。
少女暗红色的长发被汗水微微浸湿，几缕碎发贴在白皙的额头上。
她学着路明非的站姿，沉肩、坠肘。
举起，劈落。
她的动作算不上多么标准，甚至透着几分新手的生涩。
那柄木刀对此时不动用血统的她而言也显得有些过于沉重。
但她挥出的每一刀，都倾尽了全力。
木刀划破秋风，发出轻微的呼啸。
少女紧紧抿着红唇，眼神认真，就这么固执地、亦步亦趋地跟在少年的身边。
几百次挥击过去，
旁边也在挥着长枪的苏晓樯忍不住回头紧盯着看了一会儿，
终于忍不住压低了声音，看向身旁的白金发少女。
“零，她怎么样？”
零视线收回，
“体温略高，属于正常运动发热，心率平稳。”
零顿了顿，给出了最终的结论：
“没什么问题。”
小天女点了点头，也放心了。
一旁的师姐挑了挑眉，含笑道，
“其实你们瞎操心了。”
“你看她的状态，哪里有半点勉强和难受的样子？”
的确。
绘梨衣此刻的感觉，前所未有的好。
以前在源氏重工每一次动用力量，伴随而来的都是撕裂骨血的剧痛，
以及仿佛要将理智彻底吞噬的冰冷感觉。
但现在。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每一次挥动木刀，肌肉传来的微酸感，
都让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是作为一个人类在鲜活地存在着。
更重要的是。
少女在挥刀的间隙，偷偷转过头。
视线的余光里，那个黑袍少年就站在离她最近的地方。
陪着她，守着她。
听着路明非平稳的呼吸声，看着他挥剑时扬起的衣角。
绘梨衣只觉得心底被某种柔软又滚烫的东西填得满满当当。
枯燥的挥刀练习对她而言，根本算不上任何折磨。
能和明一起站在这阳光下。
能和他做同一件事情。
这本身，就是天底下最开心、最幸福的时光。
少女弯起眉眼，手中的木刀再次挥出，动作愈发轻快了几分。
“九千九百九十八，九千九百九十九……”
路明非在心底默念着数字。
“一万。”
当第一万次基础挥劈完成，少年手腕一转，将白蜡木剑垂在身侧。
他停下动作，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先歇会儿。”
路明非偏过头，看向身侧的绘梨衣。
少女听到声音，立刻乖巧地收住刀势。
她用手背轻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转过身，仰起那张红扑扑的小脸看着他。
“累不累？”路明非问。
绘梨衣用力摇了摇头。
她丢开木刀，小跑两步凑到路明非面前。
少女仰着头，暗红色的眸子里亮晶晶的，满是求表扬的期待。
“明，我挥了好多下。”
少女声音软糯，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小骄傲。
“没有用言灵，也没有觉得痛。”
路明非看着她这副明媚的模样，眼底的疲惫瞬间消散了大半。
少年笑了笑，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沾着汗水的光洁脸颊。
“很棒。”
“小绘同学进步神速。”
..
下午的时光在挥剑与站桩的汗水中悄然流逝。
秋日的斜阳越过老树的枝桠，将小院里的青石板染上了一层浓郁的橘红。
“当啷。”
路明非随手将白蜡木剑抛回兵器架上。
少年甩了甩微微发酸的手腕，扯起搭在竹椅上的黑袍外套，随意地披在身上。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
他转过头，看着院子里东横西歪的一群人。
除了楚子航和零依旧保持着平稳的呼吸，连老唐和芬格尔都毫无形象地瘫坐在石阶上，大口喘着粗气。
李老头早就端着酒葫芦溜达回了里屋，懒得看这群年轻人闹腾。
楚子航收起村雨，扯过一条毛巾擦去额角的细汗。
黑发青年走到路明非身侧，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神色严谨。
“师弟，时间差不多了。”
他转头看向瘫在地上的一众同伴，声音平淡。
“我妈妈在家准备了晚饭，大家收拾一下，准备过去吧。”
此言一出。
原本还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的老唐和芬格尔，瞬间犹如打了鸡血一样弹了起来。
“开饭开饭！终于等到这一刻了！”
老唐揉着肚子，满眼放光。
“听说楚阿姨的手艺堪称一绝，老子今天连中午饭都没吃饱，就等着晚上这顿大餐了！”
芬格尔也凑了过来，废柴学长一边擦汗一边咽口水。
“家常菜好啊！这几天天天吃那些精致的日料和海鲜，我这德国胃都快淡出鸟来了。必须好好搓一顿！”
路明非站在一旁。
少年看着这俩满脸期待、甚至开始讨论待会儿要吃几碗饭的活宝。
眼角微抽。
他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目光，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
楚妈妈的厨艺。
那可是连楚子航这种面瘫杀胚都得靠着极致的意志力才能强行咽下去的“生化武器”。
“行，去。”
路明非也没有点破，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等会儿上了桌，你们俩可千万别客气。敞开了吃。”
一旁的夏弥过来，少女背着手，脚步轻快地跳了过来，
“阿姨做饭其实很有创意的。再说了，有我在这儿，保证更有创意！”
楚子航看了她一眼，眸光微暖，轻轻“嗯”了一声。
芬里厄却是有些发抖的往路明非身后缩了缩
众人收拾妥当，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小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