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酒倒满，零食铺开。
十几个大老爷们挤在这间和式客房里，气氛瞬间热闹了起来。
几杯清酒下肚，老唐把手里的酒盏重重地放在矮桌上。
他收起了平时那副没个正形的笑脸，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明明。”
老唐看着路明非，眼底透着几分认真的愧疚。
“上次在海底的事……对不住了。”
他抓了抓头发，语气有些沉闷，“我和小康在天上被那几个龙君绊住了，没能早点赶到。”
坐在旁边的小康也放下了手里的果汁杯，白衣少年微微低头，跟着轻声致歉：
“路哥哥，对不起。”
看着这兄弟俩一本正经认错的模样。
路明非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个时候说这个做什么？”
少年端起面前的茶杯，没好气地看着老唐。
“你们这趟大老远飞过来给我镇场子，现在倒跟我道起歉来了。拿不拿我当兄弟了？”
他把茶杯往老唐面前一推，
“真觉得过意不去，等回去了在星际上多让我两把。”
老唐闻言，咧嘴笑了起来，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
“让你？做梦去吧你！”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随手抹了抹嘴巴，神色却渐渐严肃了几分。
“不过说正经的。”
老唐看着路明非，“上次在桥头，我跟你提过的那个龙君九子的事，还有那个吹竹笛的囚牛。”
“我觉得，等咱们回去了，有必要找个时间去摸摸他们的底。就算找不到全部的龙君，你也得去和那个囚牛见上一面。”
“那帮老古董藏得太深，留着是个隐患。”
路明非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有道理。”
他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下，“而且等回去之后，我们可以先去请教请教李老师和徐先生。这两位活化石，知道的肯定比我们多。”
少年啧了一声，“尤其是老李那个瞎子，天天拉着我下棋，其实一肚子坏水，太多东西瞒着我们了。”
坐在一旁的王引大叔摇了摇手里的折扇，若有所思地接话：
“龙渊阁传承数千年，这其中的历史，兴许和那些龙君也脱不开干系。”
“确实。”路明非抬起眼眸，“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之前陈叔提过，龙渊阁的阁主曾经有一位是龙王。那位究竟是谁？”
杨楼双臂抱胸，靠在纸门边上，微微颔首：
“有没有可能，那位阁主就是龙君其一？或者，是大地与山、青铜与火之外的另外两位龙王之一。”
听到这番推测。
赵问抓了抓脑袋，满脸的清澈与愚蠢，忍不住插了一句：
“杨师兄，为什么偏偏要除开山王和火王啊？”
此言一出。
屋内的空气诡异地安静了一秒。
芬格尔端着酒杯，像看白痴一样看着这位燕京世家的武痴。
“我说赵师弟。”
“你名字叫赵问，你就真什么都照着问啊？”
他伸出手指，在屋里点了一圈。
“你转头看看。火王那兄弟俩就坐在你对面喝果汁呢；山王的那个傻大个大哥就在你旁边啃仙贝；至于山王大姐，那可是你旁边那位面瘫师兄的女朋友。”
芬格尔拍了拍大腿，
“这四大龙王都快凑成一桌麻将了，你还问为什么除开他们？”
赵问：“....”
他默默地闭上了嘴，低头去抠榻榻米上的缝隙。
小康没有理会这边的打趣，白衣少年微微皱起眉头，清澈的眼底闪过一丝担忧。
“可是……”
“如果那位阁主，说不准是位阶更高的东西呢？”
一想到那种可能，屋内的气氛又沉闷了几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路明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天塌下来总有高个子顶着，现在瞎焦虑也没用。”
“明明说得对。”
老唐点了点头，随即又想起了什么，皱着眉头补充道，
“但是有一点很棘手。按那个囚牛所说，他们这些龙君会不自主且无条件地复活。”
老唐砸了砸嘴，
“这种连死都死不透的机制，比我们四大龙王还要麻烦许多。”
确实如此。
纯血龙王哪怕陨落，也需要漫长的时间去化茧重生。可这龙君九子，简直就像是卡了世界规则的BUG。
“既然死不透。”
路明非将空茶杯放回桌上，眼底闪过一抹促狭的冷光。
“那等休假结束，咱们就找个机会，直接去突袭他那个什么深山音乐学院。”
他扯了扯嘴角，
“管他复不复活，先抓出来打一顿问问话再说。”
“好主意！”
老唐一拍大腿，满脸的唯恐天下不乱。
夜色深沉，酒瓶渐空。
这群精力旺盛的家伙终于闹够了，打着哈欠各自散去。
楚子航走在最后，黑发青年停在门口。
“师弟。”他看着路明非，轻声提醒，“最近注意休息。”
“知道了师兄。”
屋内终于恢复了清静。
门被轻轻拉上。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路明非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走到床榻边，重新钻进被窝里盖好被子。
山里的秋夜幽静，只剩下窗外风吹竹林的沙沙声。
就在半梦半醒之间。
混血种远超常人的听力让他捕捉到了走廊对面传来的一丝细微声响。
“我知道啦……”
“嗯..会回去的...”
是苏晓樯的声音。
通话持续了十几分钟，终于挂断。
随后。
“哗啦——”
木质的拉门被轻轻推开。
细碎的脚步声顺着回廊，慢慢走向了旅馆后方的方向。
路明非睁开眼，坐起身来。
随手扯了件外套披上，推门走了出去。
旅馆的后方有一条潺潺的小河。
月光如水，将河面照得波光粼粼。
苏晓樯穿着一身单薄的居家服，肩上披着一件卡其色的薄外套。
小天女站在河边的鹅卵石上，双手抱在胸前，静静地看着天上的冷月。
秋风吹拂着她的长发。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叹息声中，透着一股与她平时那种傲娇、张扬截然不同的疲惫与重压。
就在她出神之际。
身后的草丛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沙沙”声。
苏晓樯身躯一僵，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刚才诺诺讲的那些阴森恐怖的鬼故事。
她咽了口唾沫，正准备转头。
“我死得——好惨啊——”
一道幽冷、飘忽的声音贴着她的耳边响起。
“啊！！！”
苏晓樯吓得尖叫出声，整个人猛地往后一退。
脚下的鹅卵石原本就湿滑，她这一退瞬间失去了平衡，身子就向着冰冷的河水栽去。
“小心！”
黑暗中探出一只有力的手。
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用力往回一带。
苏晓樯失去重心，一头撞进了某人的怀抱之中。
熟悉的清冽气息铺面而来，
她愣愣的抬眸，看到了一张欠揍的俊朗面庞。
路明非单手揽着她的腰，稳住了两人的身形，低头看着怀里惊魂未定的女孩。
“苏助理，你这胆子也太小了吧？”
少年挑了挑眉，嘴角挂着笑意，
“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苏晓樯惊魂未定地喘着气，然后抡起粉拳就砸在他的胸口上。
“路明非...有病啊~”
“大半夜的跑出来吓人....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路明非任由她砸了两下，顺势握住她的手腕，轻笑出声。
“谁让你大半夜不睡觉，一个人跑来河边叹气的。”
转过身去，看着波光粼粼的溪流。
河水在冷月下静静流淌。
小天女沉默了一会儿，那副张牙舞爪的模样慢慢褪去，肩头微微垮了下来。
“刚才是我爸打来的电话。”
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夹杂着一丝少见的脆弱，
“老头子说想我了。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苏晓樯低着头，脚尖轻轻踢着岸边的鹅卵石，
“我说这边的考察马上就结束了，过几天就到家。”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其实从下潜到极渊，再到面对那些恐怖的神明与死侍。
生死一线的时候，她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我确实……也有些想家了。”
她看着冰冷的河水，
“这世道越来越乱，那些怪物连神明都能搞出来。我总是忍不住担心，老头子一个人在国内，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睡不着，就出来走走。”
路明非静静地听着。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侧，听着这个一向骄傲的女孩袒露心声。
苏晓樯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沉重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她转过头，栗色的眼眸盯住路明非。
“那你呢？”
小天女挑了挑眉，恢复了几分平时的傲娇，
“大半夜的不睡觉，偷偷摸摸跟着我跑出来，就为了吓我一跳？”
路明非看着她这副强撑的模样。
少年无声地笑了笑，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那头被夜风吹乱的长发。
“傻瓜。”
他声色温和，
“你平时那么怕黑，今晚又听了诺诺讲的那些乱七八糟的鬼故事。”
路明非顺手帮她把滑落的外套拉好。
“这深山老林的，我不跟出来看着点。万一你走夜路自己吓自己，估计真要在这河边蹲一晚上，哭着不敢回去了。”
苏晓樯被戳穿了心思，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谁……谁怕黑了！谁要哭！”
她嘴硬地反驳，底气十分不足。
路明非也没拆穿她，只是收回手，双手插回兜里。
“走吧。外面风大，回去睡觉了。”
两人顺着来时的石板小路，并肩向着旅馆的方向走去。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明非偏过头，和她轻声说着话。
“等回国了，我陪你一起回去看看叔叔。”
“不管是龙渊阁的生意，还是家里的安保，我会让人重新布置。那些怪物绝对动不了他半根寒毛。”
苏晓樯听着他在耳边的轻声细语。
小天女停下了脚步。
她抬起头，看着身边这个在黑暗中依然给她无尽安全感的少年。
栗色的眼眸里，泛起一抹如水般的柔软。
“路明非。”
她轻唤了一声。
路明非停下脚步，转过头。
“怎么了？”
下一瞬。
一股淡淡的香风扑面而来。
面前的姑娘忽然轻轻踮起脚尖。
唇上蓦地传来一抹温软的触感。
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
还没等路明非完全反应过来。
苏晓樯已经收回了身子，站回了他旁边的位置。
小天女的脸颊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眼神慌乱地看向别处，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走啦。”
她胡乱地撩了一下头发，强装镇定地加快了脚步往前走。
“回去了。”
路明非愣在原地，摸了摸嘴唇。
少年看着那落荒而逃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大步跟了上去。
“苏助理。”
路明非跟在她身侧，悠悠地开口，
“占了便宜就跑，原来你是个始乱终弃的人啊。”
苏晓樯脚步一顿，差点平地摔了一跤。
“才……才不是！”
她转过头，咬着下唇，像只炸毛的猫。
“嗯？”
路明非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反正……反正你自己心里清楚！”
苏晓樯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嗯？”路明非故意拖长了尾音。
“你……”
小天女气急，脸红得像个熟透的苹果，一句话都说不完整了。
看着她这副快要熟透的模样。
路明非没有再逗她。
少年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她那微微发颤的手。
十指交扣。
苏晓樯挣扎了一下。
最后还是顺从地反手，温柔地回握住了他的手掌。
两人牵着手，走在月光洒满的山道上。
“你说过的。”
少年轻声开口，
“我都记得。”
你说的要跑到前面去，等我喊你回头。
你说的岁岁平安，要在身边。
我都记得。
少年转过头，对上她那双明亮的眼眸，
苏晓樯听着这句简单的承诺。
眼眶微微一热，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了。
小天女亦步跟在他的身侧，轻轻点了点头。
“嗯。”
漫天的星光明月将两个人的影子拉的很长，明明是相伴的安静，
却好似数年前的那个放学时盛夏的夜晚，
她走在他的身侧，两人不对付的吵吵闹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