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落幕后，李炎在浯洲又盘桓了两日。
他暗访了岛西的船坞与军港，看了远洋海军的建设。
也走遍了环岛的民屯与渔户，亲眼见了那些从流民变作渔民的百姓如何在盐田与渔塘间讨生活。
这座一年前还是荒岛盗窟的浯洲，如今已是东南沿海无可替代的远洋跳板.
军港、船坞、粮仓、屯田、市集，五脏俱全，隐于东海，不事张扬。
钱弘俶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入夜，星月垂海，涛声静谧。
李炎让符金玉单独召钱弘俶来见，他要询问一番南洋情况。
钱弘俶换了一身素色常服，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册子和亲手绘制的《东南远洋航路图》《南洋列国图志》。
这一年多遍历近海、暗探南洋的所有情报，尽数整理在案。
李炎开口便直入正题：“九郎，今夜你将流求、东番、三佛齐以及南洋诸邦的民生、物产、兵马、战力、民情利弊。”
“一一据实奏来，不必隐瞒，不必粉饰。”
钱弘俶躬身拱手，目光望向无尽南海。
“陛下，东海最东，闽海之外千里洋面，有大岛连绵千里，古名东番。”
“此岛无国、无王、无官府。”
“岛上皆原生番族，散居山谷、沿海澳口，无城郭、无集市、无田亩制度。”
“番民断发文身、生食海产、山居穴处，不懂耕织，不知礼法。”
“性情质朴凶悍，部落之间常年仇杀，互不统属。”
“无铁器、无丝帛、无砖瓦屋舍，多以茅草、竹木为屋。”
“无正规军队，无甲胄、无弓弩，部落械斗只用石斧、竹矛、骨刀，战力极弱。”
“唯独海岛瘴气重、毒虫瘴雾密布，我大唐士卒极易染病，不宜即刻驻军开垦。”
“此岛物产贫瘠，无金银、无香料、无商贸，眼下无用。”
“然位置极要，它居闽海正东大洋，可作日后远洋中转、避风澳口、海防前哨。”
“臣已记住全岛港湾、淡水口、可驻泊之地，绘入海图。”
李炎微微颔首：“荒蛮之地，却是东海屏障。”
“朕若没记错，那岛上巨木参天，森林资源应当极为丰富？”
钱弘俶点头：“陛下明鉴。东番岛上巨木成林，樟木、楠木、铁力木随处可见，是造船的上等材料。”
“只是眼下番族不懂采伐，任其自生自灭。”
李炎将这一点默记在心，此岛就是后世的台湾。
待过些时候，必定是要移民上岛开发的。
此地当为大唐的一部分。
收回思绪，示意他继续。
钱弘俶继续禀报：“流求，居东海大洋，自成一国，距闽海三千里，是东海唯一成熟岛国。”
“气候温润，土地可耕，百姓种稻、种粟、捕鱼为生。”
“民众多短发、赤脚、尚赤身，喜佩贝壳为饰。”
“有市集商贸，常用海贝、珍珠、苏木交易中土瓷器、丝绸。”
“国中无苛税，王室轻徭薄赋，民生安稳。”
“流求有正统王国，国都在中山，国主称流求王，当下在位者为尚氏初代先王，立国数十年，安稳守国，不事扩张。”
“国中制度简单，王统举国，下设三卿、数十部落酋长，分治各岛。”
“举国青壮可战者不足万人，有制式木甲、皮甲、短矛、短刀、简易竹弓。”
“水师极弱，只有近海小舟，无远洋海船。”
“流求王其人如何？”李炎问道。
钱弘俶答道：“流求王生性谨慎，畏中土天威。”
“自朱梁至今，从不犯边、不劫掠商船，常年盼望与中原通商。”
“对我大唐极为恭顺，无半分反意、无扩张之心。”
“臣之结论，流求微弱恭顺，可招为东海藩属，为我东海远洋第一藩屏。”
李炎微微颔首，流求的策略在他心中已有了大致轮廓。
此处就是后世的日本冲绳，必须纳入大唐版图。
钱弘俶神色一肃，语气加重。
“陛下，南洋真正强国，唯有三佛齐。”
“古名室利佛逝，立国数百年，雄霸南洋大洋，扼守南洋出入口，垄断南洋所有香料与海路商贸。”
“国土跨苏门答腊、马来半岛大部，辖十五州之地，城郭数十座。”
“气候终年炎热，无霜无雪，盛产沉香、檀香、丁香、胡椒、椰子、稻米。”
“百姓多临水而居，以商贸、采香、捕鱼、航运为生。”
“国中少田赋、少农税，举国靠海路通商富国。”
“民俗喜香油涂身、嗜槟榔、嗜酒，性情狡黠善贾，极会经商。”
“官方通行梵文，兼习少许中土字，上表、通商皆可用唐文。”
“都城巨港，砖石筑城，周长数十里，是南洋第一巨港。”
“其执政与国王如何？”
“当下三佛齐王号詹卑王，主掌举**政，王族世袭。”
“国中只分镇将、港官、商官、部落酋首，军政合一，战时全民调兵，平时全民经商。”
“陆军方面，举国可战青壮三万五千，披皮甲、持长矛、弯刀、毒矢，步兵凶悍，熟稔丛林与湿热地形作战，不惧瘴气。”
“水师是其最强核心，拥有远洋战船百艘、中型海舰两百余，船型高大，适合南洋巨浪。”
“水兵常年海战、剿海盗、控海峡，海战经验极足，战力远超南洋所有小国。”
“此国极霸、极贪商利，垄断南洋香料出口，拦截小国商船，收海路关税，俨然南洋海上天子。”
“对中原表面恭顺、内里狡黠。”
“前晚唐、闽国时期年年入贡，实则只为换取中原瓷器、丝绸、铁器，暗中垄断南海航道，排挤中土海商。”
钱弘俶将手掌按在《南洋列国图志》三佛齐那一页上，眼神凌厉。
“臣之探查结论：三佛齐是我大唐南下南洋、远洋万国的第一关卡、第一强敌、第一必须收服之国。”
“欲通南洋、通西域海路、拓海外万国，必先制三佛齐。”
李炎靠回椅背，目光落在那幅海图上标注的巨港位置，沉默了片刻。
三佛齐扼守的海峡，是太平洋进入印度洋的唯一海上通道。
在这个时代，谁控制了那条海峡，谁就扼住了东西方贸易的咽喉。
他前世的地理知识在此刻与钱弘俶的海图精准重合。
他没有将这份心思表露出来，只是平静地示意：“继续。”
钱弘俶将海图翻到下一页，开始逐一禀报南洋其余诸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