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纳土、两川归唐的八百里加急塘报,以最快速度横渡桂江、越过五岭,送入广州兴王府。
彼时大汉宫廷尚且笙歌缭绕、奢靡漫天,御花园里酒宴正酣,丝竹悦耳,美人环侍。
自南唐、吴越、闽国、荆楚次第纳土以来,刘晟的心气早已层层崩碎。
他弑兄篡位,屠戮宗室,双手沾满血亲鲜血,一生靠暴虐压乱世、靠诡诈守岭南。
他不信仁政、不信天命、不信忠臣,只信两点。
天险可苟安,乱世可投机。
为此他重用宦官、屠戮文臣,压稳朝堂。
他夜夜酣歌、日日酷刑,用极致纵欲掩盖心底深处无尽的恐慌。
他一直在赌,赌上游后蜀能拖住大唐数年,赌五岭天险能隔绝中原兵锋,赌乱世依旧、割据长存。
可这一封来自北方的急报,彻底碾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内侍面无人色,连滚带爬撞入殿中,哭声破胆。
“大王!大事尽休!夔门天险破、高彦俦全军殉国、孟昶举国纳土!”
“川蜀沃土,全境归唐!长江上中下游万里江防,尽入大唐王师之手!”
一语落地,满堂丝竹骤停,歌舞尽僵。
刘晟手中白玉酒盏啪的一声寸寸碎裂,酒水泼洒满地。
他僵坐御榻,双目空洞,久久不言。
此前诸国归唐,他尚能自欺欺人。
江南无险,吴越富足惜命,闽地狭小无援,荆楚内乱自溃。
唯独川蜀,江山天堑、天府之国、兵甲十万、屹立上游,是岭南唯一的上游屏障、唯一的唇齿外援。
可现在,举国百战无挡,忠良死节无用。
不叛不降的忠臣焚楼殉国,坐拥江山的蜀主拱手献土。
大唐两路王师,郭荣北军镇蜀地中枢,王清水师扼万里长江上游。
水陆两尊战神坐镇西蜀,十万百战雄师屯驻川东、川中。
从今往后,中原无北顾之忧,无西方之患,百万王师顺江可下,越岭可南,兵锋直指岭南。
五岭再不是天险,长江再不是阻隔。
大汉孤立无援,孑然一隅,四面皆敌,天下再无一国可为唇齿。
半日静默之后,刘晟骤然狂笑,笑声凄厉、嘶哑、癫狂,响彻整座皇宫。
“好!好一个四海归唐!好一个天下一统!”
他起身踏步,衣衫凌乱,双目赤红,对着满朝闻讯赶来的文武百官,字字狞厉。
“夔门一万余蜀军,无一人乞降,无一人逃窜,无一人偷生!”
“高彦俦孤城绝援,血战十日,杀敌八千,最后登楼**,以血肉殉社稷!”
“反观天下,南唐屈膝,吴越献土,闽国崩解,荆楚归降,蜀主孟昶开门纳命!”
“忠臣死绝,贪生满堂!”
“孤看得清清楚楚!尔等岭南文武,今日站在这里惶恐战栗,来日王唐兵临广州,必然争先献城、叩首乞降、跪迎新朝富贵!”
满朝文武浑身冰冷,伏地不敢抬头。
他们无人敢辩,无人能辩。
天下大势昭然若揭,无人可逆。
这群大汉朝臣,半数惜命,半数贪财,半数依附宦官,半数苟且偷生,无人有高彦俦一寸风骨。
刘晟盯着这群瑟瑟发抖的臣子,心底生出最极端、最病态、最疯狂的执念。
既然孤的江山守不住,既然孤注定亡国被杀,那孤绝不允许你们这群庸臣鼠辈活下来做大唐的官。
我刘氏亡国,必拉满朝文武陪葬。
大汉可以亡,大汉臣子绝不降唐。
一个最暴戾、最扭曲、最疯癫的帝王决意,就此成型。
他收敛癫狂笑意,面色恢复冰冷死寂,沉声颁下一道让整个皇城窒息的密令。
让人扣下了所有赶来的 官员,同时下令。
“传孤口谕。今夜三更,四品以上文武、宗室勋贵、六部九卿、宫内大小臣僚,全员入宫赴通宵御宴。”
“无一人可缺席,无一人可托病,无一人可告退。敢不至者,夷族。”
诏令一出,全城战栗。
朝野上下人人心知不妙。
君王心性残暴,绝境之下必生大祸。
可无人敢抗旨,只能整理冠带,含泪入宫,一步步踏入自己的葬身之地。
夜色笼罩兴王府,黑云压城,星月隐没。
禁军暗中调动,皇城四门层层封锁。
柴薪、火油、干木悄无声息堆满宫门楼阁、廊房偏殿。
刘晟独坐大殿,孤身看着宫外漆黑的夜空。
他脑海里反复回荡两个名字,高彦俦,孟昶。
一个以死殉国,流芳千古。
一个以国献人,苟活余生。
他嗤笑出声,自语呢喃:“孟昶不配为君,尔等不配为臣。”
“唯忠烈可殉国,唯烈君可葬朝。”
“他夔门一军殉江山,孤便以一朝殉乱世。”
三更至。
满朝文武全数齐聚大殿,济济一堂,人人面色惨白,心神俱裂。
大殿酒肉罗列,歌舞死寂,气氛如同坟场。
刘晟起身,缓步走到殿中,目光扫过数百文武,声音平静得可怕。
“天下尽归大唐,大势已去,再无半分转机。”
“孤知晓,尔等人人思降,人人求生,人人盼改朝换代。”
“但孤不许。高彦俦一万多健儿,血染瞿塘,无人苟活。”
“我大汉山河,绝不输一群降臣媚骨。”
“孤不守城,不抗战,不逃亡。”
他突然大笑起来:“孤焚宫,焚朝,焚尽文武!”
“让天下人皆知,南唐可降,吴越可降,闽楚可降,西蜀可降。”
“唯独我大汉,君臣同烬,举国无降!”
话音落,刘晟挥手。
宫外早已待命的死士同时抛掷火把。
轰然巨响,冲天烈火瞬间吞噬皇城回廊、宫门、阁楼、殿宇。
烈焰穿梁,浓烟蔽天,火光染红整座广州夜空。
宫门尽数锁死,禁军持刀围堵所有出口。
殿内百官哭嚎震天,冲撞门窗,跪地求饶,崩溃哀嚎,却无路可逃,无方可遁。
刘晟立于大殿最高处,不躲,不惧,不退,迎着漫天火海放声狂笑:“高彦俦以一军殉国,孤以一朝殉世!”
“大唐欲得岭南土地,便得收下我大汉满朝公卿之白骨!”
“我大汉,无降君,无降臣,无降吏!”
“烈火为葬,山河为证!”
熊熊烈火吞没金銮,吞没朝服,吞没玉玺,吞没数十年大汉基业。
一夜之间,大汉中枢彻底灭绝。
天亮之时,广州皇城化为一片焦土。
帝王、宗室、满朝文武、中枢官僚,尽数灰飞烟灭。
岭南全境群龙无首,州镇割据,守将自守,郡县崩离。
远在成都的王清、郭荣收到岭南惊世噩耗。
两名绝世名将默然良久。
王清望着长江万里水道,沉声轻叹:“晚唐割据诸雄,有不战而降者,有力战殉国者,有疯魔焚朝者。”
“乱世百态,至此尽矣。”
郭荣立在旁侧,肃然拱手:“岭南中枢已灭,岭南无主。”
“下一步,王师南下,底定五岭,清扫南疆。”
“四海一统,近在咫尺。”
彼时天下,幽云、中原、江淮、两浙、闽越、荆楚、巴蜀尽归大唐。
仅剩无主岭南,俯首大理。
千古一统大势,再无半分阻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