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之擦了擦鼻血，撇了撇嘴，对脸上的伤势满不在意。
他本就是一个好奇心很强的人。
这两人关系这都到这份上了，裴东明还这么悲观，他真搞不懂了。
“裴大人，我就是不明白！你到底为什么不接受苍大人的爱意？”
裴东明看着眼前这个执拗的少年，又看了看远处孤寂的苍梦露。
心中那尘封多年的往事，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长叹一声：“你问为什么……”
裴东明的声音低沉，带着无尽的沧桑：
“因为，梦露的全族都是我杀的，你说，我们还能在一起吗？”
轰！
陈天之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啊——？”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想到了江怀瑾曾经跟他提起过的旧事。
苍梦露所在的苍家，曾是梦州显赫一时的大家族，族中至少有三位地元境强者坐镇。
但多年前，苍家为了追求更强的力量，利益熏心。
勾结包庇前朝余孽，企图得到大郑王朝遗留的机缘。
以求族中有人能突破观天境。
事情败露后，朝廷震怒，下令将苍家连根拔除！
最后，只剩下在靖妖监任职的苍梦露幸存了下来，成为了苍家的独苗。
陈天之瞪大眼睛的看向裴东明：“所以说，当初的苍家灭门案，就是裴大人你做的？”
裴东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陈天之又有些搞不懂了：“那你为什么不拒绝啊？”
“你都知道那是苍家，是苍大人的家族，你可以不推辞啊，让高层安排其他人去做啊。”
“这样就算苍家被灭门，你现在也不会和苍大人变成如此关系啊？”
裴东明无奈摇头，苦笑一声，看向陈天之：
“那你说，为何苍家满门被灭，偏偏就剩下梦露一人活了下来？”
“当年，苍家在靖妖监任职的，不止梦露一人。”
“不知晓家族勾结前朝余孽的，也并非只有她。”
“可那些人都死了，唯独梦露活了下来。”
陈天之看着眼前略显萧索的裴东明，有些沉默了，他猜到了一个可能。
裴东明声音干涩，继续道：“因为当时，是我以性命为担保，保下的梦露。”
“我向朝廷以自身大道立誓，若梦露日后因家族之仇而叛出大周，我裴东明，将自裁谢罪，身死道消！”
“为了防止我日后因对梦露的感情，与她一同叛逃，朝廷定下了死局——
苍家，必须由我亲自去灭！”
陈天之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感觉这太狗血了！
这哪里是简单的灭门？
这分明是一个死结！
一个用爱和牺牲编织成的，更加残酷的死结！
在这件事情上，你不能说大周无情。
恰恰相反！
正是看在裴东明的份上，朝廷才对这个可能叛国的苍梦露网开一面，让她活了下来。
但这宽容之中，藏着一份后手。
朝廷不怕苍梦露因恨叛出大周，只怕当时的新晋观天境裴东明一起叛走。
若他日苍梦露因家族覆灭而心生反意，两情相悦的裴东明是否会随她远走高飞？
为了防止这最坏的结果，朝廷必须让裴东明亲手沾染苍家的血。
如此一来，即便苍梦露真的叛逃，只要得知真相。
知晓屠戮她全族的，正是她挚爱的裴东明。
他们之间，便注定只能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这便是阳谋。
如果苍梦露知道真相，她会如何选择？
是放下仇恨，感激他以命作保，护她存活的牺牲？
还是被滔天的恨意吞噬，哪怕玉石俱焚，也要手刃这个仇人？
陈天之不敢去想。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裴东明要一直躲着苍梦露。
为什么明明相爱，却要装作无情。
因为他给不了她一个交代，因为他自己就是那个最大的罪人！
这简直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
陈天之感到一阵无力，他原本还想撮合两人，现在看来，简直是痴人说梦。
这种孽缘，该如何解开？
他看着裴东明那瞬间苍老了许多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
裴东明用他的命作保，换来了苍梦露的存活。
他亲手斩断了自己的幸福，也将苍梦露推向了痛苦的深渊。
他赌上了自己的性命和未来，只为了给她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裴东明可谓是将自己的性命，全部压在了苍梦露的选择之中。
一旦苍梦露背叛大周，那他便必死无疑。
这足以看出，裴东明是何等深爱着苍梦露。
又对她怀揣着怎样的信任，坚信她绝不会做出背叛大周之举。
这个男人，为了保全心爱之人，背负了如此沉重的枷锁，独自承受了数十年的煎熬。
他的爱，太沉重，也太绝望了。
“裴大人……”
陈天之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东明摆了摆手，阻止了他，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的苍梦露，眼神温柔而决绝：
“这件事，到此为止，陈天之，你谁也不要说，包括怀瑾丫头。”
陈天之默默点头。
他知道，自己一旦说出去，很可能不会促成好事，反而会酿成更大的悲剧。
这件事情，不对苍梦露说出来，那裴东明和苍梦露两人还可以是最要好的朋友关系。
如果说出来了，不外乎三个结果。
最坏的就是两人从互相喜欢的关系，成为生死仇敌。
较好的可能就是从此成为陌生人。
而最好的，就是苍梦露放下灭族之仇，和裴东明更进一步，成为夫妻。
但这个最好的可能，太渺茫了。
毕竟和屠杀自己家族的刽子手结为夫妻，这怎么看都有些不可能吧？
最好的办法，或许就是让这个秘密永远烂在裴东明的心里。
只是，看着那两座遥遥相望的山巅，看着那一对被命运捉弄的有情人。
陈天之的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憋闷和惋惜。
苍家造的孽，最终却要这对有情人来承担。
这世间的因果，有时真是讽刺到了极点。
陈天之不会自作主张去告诉苍梦露。
他告诉对方，或许是出于好心。
但如果好心办了坏事，让裴东明和苍梦露成为仇敌，连正常关系都做不了了。
那就真的两头得罪。
可偏偏，要把这天大的秘密烂在肚子里，他心里又像着了火一样难受！
陈天之认为，裴东明在背后为苍梦露做的这些牺牲，苍梦露她应该知道。
但知道后，万一由爱转恨了呢？
陈天之感觉脑壳疼！
或许，之后可以慢慢接触苍梦露，从侧面看看她的看法？
这样的一对有情人，他是真的不愿两人就此辜负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