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门口那条泥巴路,从早到晚都有人走。
附近的乡亲们挑着箩筐推着独轮车赶过来,装着刚从地里拔出来的青菜绑了脚的鸡鸭,还有自家舍不得吃的腊肉腊肠鸡蛋。没人组织,东西往学校门口的泥地上一搁,抹了汗,扭头就又往回赶。
但这条路上,更多的是来找人的。
一张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见人就拦,嗓子早就喊哑了,眼里全是红血丝。
幸运的人会被带走,留下的人在无尽的沉默中发呆,不知未来何去何从。
高城接了一盆水过来。
这一大一小坐在树荫底下的水泥围沿上,高城挽起袖子,拧了毛巾递给她。
浓浓接过来先给三妹擦脸。
小家伙仰着脸,眼睛闭着,细细的眉毛底下两排睫毛微微抖,下意识屏住呼吸。浓浓觉得好笑,动作放得更轻了,一点点擦拭她的小脸。
三妹茫然地睁开眼,呼吸,“妈妈每次都很用力,说,不使劲擦不干净、”
“这样吗?”浓浓手里的毛巾直接盖在她的小脸蛋,胡乱搓了一下。毛巾拿开时,小家伙咯咯笑着,两只手抓住浓浓的手腕往外推:“……不是这样。”
三妹比划着,小手在自己脸前面画了一个圈,“妈妈说莫动——然后——叭——盖上来——”她的小手模仿着毛巾移动的轨迹,从额头滑到下巴。
稚嫩的话音落在燥热的空气里,浓浓和高城眼底的光同时黯了下去,谁也没有接话。
高城从口袋里摸出两颗棒棒糖,拆开来,撕开糖纸,先将一根塞进三妹嘴里,另一根递到了浓浓面前。
“我不吃——”
话音未落,糖就抵进了她嘴里。
“半大孩子,你装什么大人。”高城收回手,别扭地扯了下帽子,扔下一句就转身往树荫外走,“我去抽根烟。”
浓浓含着糖,怔怔看着少年挺拔却有些落荒而逃的背影。廉价的草莓香精味在舌尖上化开,甜得有点齁。
给三妹擦完了身子,那一盆水浑浊得不行。
高城走过来端走了盆,又给她接了一盆清水过来。
没有洗澡的地方,也没有能遮挡的地方,浓浓只能背对着人躲在角落里擦洗着身子。小小的三妹在背后给她放风,两条小手臂摊开挡着。
此地无银三百两。
老何笑着肘了下高城:“你脸红啥啊?”
“闭嘴吧你!”高城站在三妹前面不远,警惕地看着周围人。安置地人多混乱,小偷小摸的,今天早上就抓了几个。
在安置区没事做,大部分灾民除了仰头看天看树看鸟,连动不想动一下。
浓浓的腰伤做不了太多事,倒水这种小事都做不了,有两个少年时不时的帮忙照看,她也就顺理成章帮忙照看三妹。
“有没有人是中宝村的,门口有人找。”
学校里的大喇叭在喊。
浓浓站起来,没找到那两个穿着军装的少年,她只能牵着三妹往门口去。
中宝村有两千多口人,跑出来的、被救出来的,门口已经站了七八个人了。都跟她差不多的情况——听到喇叭喊了自己的村名,就过来了,有老有少,有抱着孩子的。
校门口站着两个妇女,穿着灰扑扑的衣服,头发有些乱,陌生面孔。
“中宝村的?你们村有几个人在嘉鱼那边的医院里等着认领,说是在找家里人,你们谁去看看?我们有车能顺便带你们。”那妇人指了指不远处停着的面包车。
中宝村的人一听这话都没怎么犹豫就全部要搭车走,浓浓就急了,“你们等我一下,我把孩子送回去。”
其中一个妇女拧紧了眉头,另一个拉着她走,丢下来一句话:“你快点,我们先上车。”
“哎,马上!”
浓浓也顾不得腰伤了,抱起三妹往学校里跑。
高城和老何刚把一箱矿泉水卸到走廊底下,直起腰来喘气,就看见何春浓跑进来,怀里抱着三妹,腰上的伤让她跑起来姿势别扭,脚步踉踉跄跄的。
老何先看见的,肘了一下高城。
高城转头,他已经冲到他们面前了,把三妹往他怀里一塞,气都没喘匀,弯腰撑着膝盖,说了一句:“门口有车去嘉鱼县医院,我得去。”
说完转身又要跑。
高城一把拽住她胳膊。
“什么人?什么车?”
“不认识,说是有车顺便带——”浓浓挣了一下,没挣开,急了,“你松手,人家不等人的——”
“我跟你去。”说着,高城把三妹放到老何怀里,“看好她。”
他一松手,浓浓就往外跑,高城几步追上她,一前一后到校门口。
路边停着几辆自行车和一辆拖拉机,没有面包车。
高城站住了,浓浓也跟着站住了。
一条继续往前延伸的土路,和远处灰蒙蒙的田野,连车的影子都没有。
“走了?他们怎么走了?为什么不等我?”浓浓脸色瞬间发白。她不傻,如果真是顺风车做好事,怎么可能不等她。
高城猛地转身冲到走廊底下,一把推开值班室门。里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胸前别着个安置点负责人的红袖标。
“刚才门口有车载人走,你核实过了吗?”
“怎么核实?每天一拨一拨人来问家里人下落,电话就这一部,线路时断时续,我这边还没打完那边又响了。你告诉我,那两个女的来的时候我应该先查什么?查她们身份证?这时候谁身上有身份证?”
“那如果是人贩子呢!?”
“小伙子,我只是一个门卫,这是你们穿制服的人该管的事。”
高城气不过,夺过电话打了报警电话,问车牌号,门卫说那辆车没有车牌,什么信息都没有。
他挂了,又拨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父亲指挥部的总机。总机转了三道,终于有人接了。他报了名字,说找参谋长。那边顿了一下:“参谋长几天没合眼了,你有什么事?”
高城把情况说了,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声音压低了些:“高城,没时间了。”
这话字面上的意思很明确,更深的意思是——更大的灾难正在发生,你那边的事,顾不上了。
高城失魂落魄从值班室里出来,看到她在哭,他强撑着一口气,“哭啥,这不没事嘛。”
“刚才上车的……好几个人,还有小孩子……”
“是、是开去医院的车,你别担心。”
他没骗人,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可能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