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半,儿科住院部亮着灯。
林易查完最后一轮房,来到10号病床。
周晓瑜靠在床头看书,手臂上的风团已经消退大半,皮肤留着淡红色底印,颈侧,耳后和腹部都未见新发皮疹。
林易戴上手套,按了按她手臂上的皮损。
局部温度已经降下来。
压之褪色,松手后恢复缓慢,隆起也比上午低了许多。
“今天还痒吗?”
周晓瑜放下书本。
“下午痒过两次,现在不痒了。”
“咳嗽呢?”
“咳了三四次。”
林易用听诊器听了肺部。
双肺呼吸音清晰,未闻及哮鸣音。
咽部轻度充血,口唇颜色正常。
他三指搭在孩子腕部。
脉象仍数,力度已经缓和。
浮象减轻,湿热和风邪开始向外透解。
“今天的药喝完了吗?”
周晓瑜母亲赶紧起身。
“下午四点喝了第二次,抗组胺药也按医嘱吃了。”
“晚上观察皮疹,咳嗽加重,声音发哑,胸闷,喘气费力,马上按铃。”
“好。”
林易在病历板上写下查房记录。
他合上病历板,准备离开,眼角扫过病房最远端的墙角。
折叠椅上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老人身材干瘦,穿着蓝色暗纹外套,双手交叠,紧紧夹在大腿中间。
她看见林易进门后便低着头,背部弓起,鞋底挨着墙角。
周晓瑜母亲开口介绍。
“林大夫,这是孩子奶奶,刘美玉,她下午从乡下赶过来的。”
刘美玉抬起头。
“林大夫。”
“嗯。”
林易收回目光,继续核对医嘱。
刘美玉挪了挪右腿。
她的右脚刚踩到地面,膝关节便僵住了。
枯瘦的手掌隔着裤管压在膝盖外侧,连续揉了几下。
额头渗着汗。
右侧面部肌肉跟着抽动。
林易把病历板交给身后的小李,拉过方凳,在老人对面坐下。
“奶奶,您这条腿一直疼?”
刘美玉愣住了。
她把手收回,在外套下摆上蹭了两下。
“老毛病了,不碍事。”
“疼了多少年?”
“快三十年了。”
“什么情况下加重?”
“阴天下雨最厉害,冬天也疼,骨头缝里钻着疼,晚上翻身都费劲。”
“年轻时做什么工作?”
“在海边打鱼,下水拖网,捡贝壳,一泡就是大半天,那时候裤腿湿了也顾不上换。”
林易看向她的双手。
“手平放,我看看。”
刘美玉迟疑片刻,把双手伸了出来。
两手近端指间关节呈梭形肿大,第二,三指关节变形,屈曲受限,右手中指偏向尺侧,指节周围皮肤发紧。
林易握住她的右手,依次按压关节。
“这里疼吗?”
“疼。”
“早晨起来手僵不僵?”
“僵,得搓半天才能握拳。”
“晨僵持续多久?”
“半个多小时,有时候一个钟头。”
林易三指搭腕。
老人腕部温度偏低。
脉沉迟,浮取难寻,重按才能触及。
脉势滞涩,尺部紧,关部搏动不畅。
指尖微视随切诊启动。
血流速度偏慢,末梢循环灌注不足,血管壁硬化程度轻中度,暂未发现明显血栓趋势。
“张嘴,看下舌头。”
刘美玉伸出舌头。
舌质紫暗,边缘有齿痕。
舌苔白腻,舌面津液偏多。
舌下络脉粗张,颜色暗紫。
寒湿凝滞,瘀血阻络。
林易的视线从舌面移到老人头顶。
半透明蓝色词条悬浮出来。
【患者:刘美玉,女,65岁】
【诊断:尪(Wāng)痹,风寒湿痹,寒湿凝滞证】
【病机:早年海寒重湿入里,深伏骨骱,气血凝滞。年迈肝肾渐虚,筋骨失养。】
【病因权重分析:海寒重湿深伏骨髓(75%),肝肾气血亏虚(25%)】
蓝色词条收拢。
林易托住老人的右膝,拇指沿膝眼,胫骨平台和腓骨小头逐段按压。
膝外侧压痛明显。
关节活动时能触及粗糙摩擦感,屈曲角度受限。
“常年泡海水留下的病,寒湿入了关节,时间久了,气血走不动,筋膜也粘在一起。”
刘美玉低头看着膝盖。
“拍过片子,医生说骨头磨损了,让我少走路,药吃了不少,胃都吃坏了。”
“骨头变形恢复不了,但疼痛,发冷,发沉可以减轻。”
老人抬眼看他。
“还能治?”
“先处理右膝,您有出血性疾病吗?”
“没有。”
“长期吃阿司匹林,华法林这类药吗?”
“也没有。”
“血糖高不高?”
“去年查过,正常。”
林易让小李取来治疗盘,又从白大褂内袋拿出下午郭胜男送来的牛皮针包。
皮绳解开。
针包平铺在治疗盘上。
“去取一包蟒针。”
“啊?”小李震惊。
“蟒针。”
林易重复。
“哦,好。”
小李小跑着离开。
稍许,他取来一包无菌蟒针。
林易撕开包装,从里面抽出其中一根。
针体长三十厘米,粗韧,针尖经过细磨,针柄缠着金属丝。
病房里安静下来。
周晓瑜放下书本,盯着那根长针。
孩子母亲往前走了半步。
“林大夫,这么长的针,全要扎进去吗?”
“对,但要根据组织阻力控制深度,走筋膜间隙,避开血管和神经。”
刘美玉盯着针尖,喉结动了动。
“扎这个疼不疼?”
“进皮时会有点酸疼,针进到筋膜层,会有酸麻,胀热的感觉,如果出现尖锐刺痛,您马上说。”
“不会扎坏了吧?”
“扎坏肯定是不能,我先定进针路线。”
林易拿起记号笔,在老人膝外侧标出阳陵泉,在内侧标出阴陵泉。
他屈伸老人的膝关节,确定胫骨平台位置,又用手指触清腓总神经走行区。
“小李,碘伏。”
小李打开大号碘伏棉球,递了过去。
林易从膝外侧向周围消毒三遍,范围超过十五厘米。
随后换上无菌手套,将无菌洞巾铺在老人膝部。
“腿放松,脚尖朝前。”
刘美玉挽起裤管,把右腿平放在凳子上。
她两手抓住椅子边缘。
林易左手固定膝关节,拇指推开进针点周围软组织。
右手持针,针尖抵住阳陵泉下方的筋膜间隙。
“开始了。”
针尖刺破皮肤。
刘美玉肩膀紧了紧。
林易停了两秒。
“现在什么感觉?”
“疼一下,过去了。”
“腿别动。”
他压低针身,调整角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