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票既陈,小黄门捧卷入宫。
阁中诸公,各散东西。
方祁随沈端,碎语西去
寇元负手,踽踽东行。
唯宋岳独留廊下,日影移砖,茶凉半盏,胸中块垒,郁结难平。
及至行出文渊阁,过了宫墙转角,四下无人,宋岳忽然站住。
“沈伯玉,沈伯玉!
吾乃尔乃翁(我你爹)!!”
放声大骂,又收声悄悄回身,望着那行人影没去的方向,声音才重新放出
“好一个‘可用不可任’!好一个‘缓议’!!”
随行的小吏被他这一声骇住,趋前半步:“阁老……”
“缓!缓!缓!”宋岳越说越气,索性将袖子一拂,索性不走了,立在槐荫底下,指天骂地
“他说周铨憋了十五年,党项抛个饵,他必咬钩。
呵呵!老夫倒要问他:彭鼎咬钩,谁为之饵?彭鼎贪功,谁纵之将?
他沈伯玉自己养的一头蠢驴,尥蹶子踹翻了栅栏,如今倒来怪旁人的马性子烈!”
“彭鼎败得突然!宁夏的盘子,他摆了三十年
一朝被党项的铁蹄踏翻,残局未收,新篇难布。
他还没把自家的算盘珠子归位
他肯让一个周铨,执印西来,把他三十年的账,一笔一笔,摊在日头底下晒么?!”
“说什么许震驰援,抚军心、固城防!
许震自冯公调离洛阳任陕甘后,其兵其饷,皆与沈氏丝缕相连,那叫驰援?
不过替他看家护院!
周铨一去,甘肃的军饷线、兵额的虚账、将门的孝敬,桩桩件件都要重见天日
他沈伯玉,肯么?!”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太祖爷这句话,本是说与天下君王的。
他沈端倒好,先学了个十足十!”
“缓?”宋岳冷笑一声,齿音切切
“沈某缓者,非缓边也,缓己也
非恤民也,恤权也!
一个‘缓’字嚼碎了咽下去,他当满朝朱紫,尝不出那点酸味么!!”
骂到此处,宋岳胸口起伏,半日才平。
槐荫里蝉声聒噪,那口气骂了出去,他反倒定了定神,理了理官袍,向值房走去。
值房门前,他停步,朝廊下侍立的小吏一抬下巴
“去吏部文选司,请魏郎中过衙一叙。”
小吏迟疑:“这个时辰……”
“军国大事,还挑时辰不成?”宋岳摆手,“去!”
小吏应声而去。
宋岳进得值房,负手立在窗前。
四票已呈御前,圣裁旦夕可下。
周铨的条陈,兵部还得再递一道
清田的章程,户部、兵部、吏部三衙还要对账。
寇辅安问得好:“清田之册,谁造?造册之费,谁出?”
这三件,桩桩要与人通气。
魏子安掌着文选司,又是少詹事,这口气不通在他那里,还能通在何处?
窗外蝉声一阵紧似一阵。
他等了一会儿,不见人来,正要再催,门帘一掀,小吏回来了,面有难色:
“回阁老,魏郎中……已下值了。”
“下值了?”宋岳一愣,转过身来
“如今几时?”
“申时二刻。”
“申时二刻……”宋岳眉头一皱
“申时二刻,他便放衙了?”
小吏斟酌着措辞:“魏郎中一贯如此。”
“卯时上值,申时即归,从不逾刻。”
“说来也奇,他放衙虽早,案牍却从不积压......
六部往来文书,当日到,当日清,分毫不爽。
前日考功司孙郎中取他司里旧档复核,翻检三日,竟挑不出一笔错处
反赞了一句话:“文选之政,清澈如水。”
“孙伯年?”宋岳嗤了一声
“那老儿是寇辅安的人,一双眼睛专会在鸡蛋里挑骨头。
连他都说不出一句不是……”
话到此处,忽然顿住。
宋岳望着窗外那株老槐,蝉声沸耳
他的眉头先是皱紧,又慢慢松开,再缓缓皱起两道眉,皱出一个极复杂的形状。
卯至则至,闻钟则食,鼓响即归,雷打不动.......
当年翰林院院里老编修戏言:“魏修撰腹中,藏日晷一座,较漏刻尤准。”
倒是真.....
“他倒好,回家去了。”宋岳低声自语
“殿上那三句话,喊得惊天动地,阁里这四票,连看都不看。”
小吏小心道:“阁老,要不……明日再请?”
宋岳没答,反道问:“你说,他每日申时二刻放衙,是回家做什么去了?”
小吏一怔:“这……下官如何得知。”
“呵呵。”宋岳笑了一声,笑声里竟听不出是恼是叹
“他回家做什么,老夫也知道啊!
“老夫只知道,一句‘换帅治标,整边治本’,题是他出的,卷是他做的,考官坐在御座上。
内阁这几张票,于他,不过是案头的几片废纸罢了。”
“急的是沈端。”宋岳转过头来,脸上那点怒气已然敛尽
“急的,也是老夫。
独他魏子安,申时二刻,便放衙了。”
“罢了。”他摆了摆手:“你去吧。”
小吏躬身退下。
值房里只剩宋岳一人。
“周铨啊周铨……”他低声道,声音里带出三分喟叹
“老夫在兵部替你想的法子,都揭不掉你头上那顶罢侯的帽子。”
“只能期待那小子了。”宋岳轻声道
“毕竟冯公教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