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魏家孽种成首辅,全族跪求我认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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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六,戌正二刻。

大明门东侧巷,姚氏宅第。

王堪为宋景之徒。

宋景,清流宿望,与姚振有同列之谊。

清流之中,寇元之声虽盛,而宋景亦未绝。

所以,王堪以同门之介而来,姚振断无不纳之理。

.......

王堪姚府仆人的引路下,很快便至姚振的私人议事房。

房不大,四壁书册,案上一灯。

姚振坐在案后,手执一管狼毫,正俯首临帖。

王堪入门,没有出声,只站门边静看。

姚振亦没有抬头,笔锋依旧在纸上游走,一笔一划,不急不躁。

........

“瞻正趁夜来此,是来赏字的,还是来论事的?”

姚振终于搁了笔,抬起头来。

他约莫刚五十出头,带须,不瘦不胖。

王堪这才迈步上前,拱手道:“既来赏字,也来论事。”

说罢,王堪看一眼案上宣纸

“姚公所临,是《颜氏家训》'慕贤'篇?”

姚振眉梢微动:“你倒认得。”

“晚生读《颜氏家训》,不敢说通达,字句尚有印象。”

王堪说着,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轻声念道

“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自芳也

与恶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自臭也。”

“姚公是在劝人择友,还是在说今日朝局?"

姚振没有答话,只将笔搁回笔架

随即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王堪依言落座。

姚振没有给他斟茶,自己端起粗瓷盏抿了一口

“你从不来我这走动,可是你宋.....”

“我为自己而来。”王堪断言道。

听见这话,姚振不再说话,唯待王堪自己开口。

王堪抬目直视姚振,不绕弯子,开门见山:

“姚公,前日朝会,晚生为同僚四人所持。

掣其裾,按其腰,口称‘勿冲动’。

其言也温,其手也固。

晚生入台以来,未尝闻‘劝诫’可以按腰而行之者。

公居都察院三十年,曾见此否?”

闻言,姚振端茶手顿了一下,随即放下

“你这话,是说给你自己听的,还是说给老夫听的?”

王堪:“说给姚公听的。”

姚振不答,皱了皱眉,随即缓道

“瞻正,老夫在都察院这些年,见过三样东西

一,朝堂上从来没有干净的银子

二,清流里从来没有不争位子的人

三,今日替你挡箭的人,明日就是拔你箭矢的人。

“知道。”

“知道还要来?”

王堪顺着他的目光,郑重道

“晚生今夜来,不是来诉苦,也不是来求姚公替晚生做什么。

晚生只求姚公一件事.......

若晚生下一次出班,姚公不必附议,但求姚公不要拉住晚生的袍袖。”

“你今日来,想让老夫做你身后那个人?”

王堪不答,姚振侧目看他,目光里带着审视,转化话题

“就这一件?”

“就这一件。”王堪这才答话,神色如常。

姚振没有接话,缓站起身来,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可知道,汝此言此句,为何?”

“瞻正,你若独自出班,旁人会如何说你?”

王堪道:“会说‘脱离清流’,‘背弃师门’。”

“那你还要做?”姚振转过身来,目光直直地落在他面上。

王堪昂首与姚振相视,不避不闪,坦然道

“晚生若不为,清流则成寇氏一家之清流!!

届时,御史台将......”

语未竟,姚振勃然作色,厉声呵叱

“既如此,清流为魏逆生一人所有,即可乎?!”

声震屋瓦,王堪神色不变,唯声愈定

“晚生无寇阁老之私心。”

姚振闻言,目色微动。

王堪则继续道:“寇阁老之清流,私器也

魏子安之清流,公器也。

私器者,以清流为梯,登一人之首辅

公器者,以清流为秤,量天下之利病。

子安之志,同在首辅,更在其事!!!

晚生无寇阁老之私心,故敢以此身投魏子

姚公无寇阁老之私心,故今夜肯开此门。”

......

书房静默片刻。

姚振走回案前,重新提起笔

在那幅已经临好的《颜氏家训》下方,又添了一行小字。

笔力沉劲,墨色凝重。

【芝兰当路,不得不锄】

王堪目落八字,久久未移。

姚振没有看他,只望着自己这行字

“这句话,是老夫临帖时忽然想到的。

芝兰本是好物,若长在路中间,挡了行人的道,便该锄去。

寇阁老是好物,可他若把清流这条路堵死了,便该有人替他让一让道。”

说罢,转过身来,望向王堪

“老夫不替你说一句话。

但老夫也不会拦你。

你若要出班,便出班

你若要上疏,便上疏。

都察院的砖,是太祖的砖

都察院的门,不是寇家的门。"

王堪肃然,整衣而拜:“晚生敬谢姚公。”

“不必谢。”姚振摆了摆手

“老夫不是帮你,也不是帮魏子。”

“都察院之所以为风宪之地,非以官高,非以权重,乃以气直。

我三十年居此院中,见惯了趋炎附势、见惯了明哲保身......

但,只要我姚振这口气在,都察院便是铁骨。

可如果这口气散了,满台朱紫,不过是些会行走的官服罢了。

如今满朝清流,我姚振只在你王瞻正身上,看见了这口气!”

王堪愣神,姚振却继续言说,语气伤感

“清流者,初非立党之器。

清流,清流.......

不结党、不营私、不计生死,唯以一人一疏为天下鸣。

思之何其高洁,念之何其沉痛。”

昔人云:“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可清浊之间,本非泾渭自判,乃人以私心界定。

寇元以清流为梯,沈端以清流为敌,朝野以清流为靶.......

而最初,它不过是那些愿意站着说话的人,给自己立下的一点风骨罢了。

如今风骨成了旗号,旗号成了生意

生意越做越大,清流却越来越浊。

《世说》有言:“何尝见明镜疲于屡照,清流惮于惠风?”

如今,明镜犹在,清流已疲......”

“姚公……”

王堪闻言,胸中如有块垒,喉间微涩,竟不知何以措辞。

“瞻正。”姚振抬眸含笑

“君未睹清流之始。

而我,于君之身,复见清流之始。

魏子安在朝,魏氏之势可成

可有你王瞻正在侧,魏氏之过可纠。

来日魏子或有失,敢犯颜而谏

不惧其势,折于天子之前者,唯尔一人!!”

........

王堪离开了,他心情很复杂。

今夜之思,本非求友,乃求党。

孤臣可敬,孤臣亦最易折。

魏子要打出魏党之势,而魏党之势,非魏子一人之势

所以,他王瞻正这般愿为其挣、为其和、为其留位之人,聚而成势。

如今,姚振一番话,更证了他的心!

同时,姚振说得也不错。

来日魏氏之势若成,而敢纠魏氏之过者,仍是他王堪!!

既然如此,结党又如何?

本心不变,便足够了。

苟本心如砥,虽千万人从之,不为党

本心如砥,虽独行于众,不失清。

以旧清流之骨,入新魏党之躯!

王堪所守者,非魏氏之门也,乃清流最初那一点“宁折不弯”的魂魄。

此魂在,则势成而不倾,权盛而不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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