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大唐妖乱:开局燃烧寿命,李淳风人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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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孝通背着竹书箱走出都督府后院的那个傍晚,裴惊澜站在朔州城北的土墙上。

北风从戈壁滩上刮过来,卷着沙土,打在脸上像无数根极细极细的针。

她没有捂脸,手按在刀柄上,看着北方的天际线。

天际线上有一道黄沙凝成的幕,幕后面是突厥。

她看了很久,久到夕阳把那道沙幕染成了血红色。

然后她从土墙上跳下来,拍了拍衣襟上的沙土,往城北走去。

塞上酒肆在城北最偏僻的巷子里。

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土坯房被风沙侵蚀得千疮百孔,像一排掉了牙的老人张着嘴。

酒肆没有招牌,门板上用木炭画着一只酒碗——碗是空的,碗口朝下。

边镇的人一看就懂:这里有酒,但不卖醉。

卖的是比酒更烈的东西。

裴惊澜推开门。

门轴没有上油,发出一声极尖锐的吱呀。

酒肆里只有三张桌子,桌面被刀砍过,被火烧过,被酒浸过。

疤痕叠着疤痕,像一张张毁掉又拼起来的脸。

掌柜的是个驼背老人,背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在柜台后面擦一只粗陶碗,碗沿缺了一个口。

缺口的边缘被磨圆了,不知道被多少嘴唇碰过。

他看见裴惊澜,擦碗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认出了她”,是“认出了她腰间那柄横刀”。

刀柄上缠着的丝绳已经褪色了,但缠法独一无二——三股左旋,两股右旋。

裴仁基教她的。

裴仁基的旧部都认得这种缠法。

“三楼。”

驼背掌柜低下头继续擦碗。

裴惊澜走上楼梯。

楼梯是木头的,被无数双脚踩过,踩出了凹槽。

她的靴子踩在凹槽里,一步一步往上走。

三楼只有一间房,门上挂着草帘子。

她掀开帘子。

三个人。

一个独眼老卒,坐在靠窗的位置。

左眼罩着一块黑布,布边磨毛了,露出里面凹陷的眼窝。

右眼像一粒被风沙打磨过的石子,灰蒙蒙的,但看人的时候不拐弯。

他穿着前隋的号衣——不是唐军的,是隋军的。

号衣洗得发白,肘部和膝盖打满了补丁,补丁摞补丁,像一层一层的痂。

他叫张独眼。

裴仁基麾下最好的斥候。

隋末跟裴仁基守虎牢关,王世充破关那天,他替裴仁基挡了一箭。

箭从左眼射进去,从太阳穴穿出来。

他没有死。

裴仁基把自己的马让给他,让他冲出重围。

他自己留在了虎牢关。

一个断臂刀客,坐在墙角。

右臂齐肩而断,袖口用麻绳扎着。

他的刀横在膝上,刀鞘是铁的,没有花纹,没有装饰。

刀柄被手汗浸得发黑,黑里透着一层暗红——不是锈,是血渗进木头里,渗了十几年渗出来的颜色。

他用左手握刀。

左手比右手更大,骨节更粗,虎口上的茧子厚得像一层树皮。

他叫单刀刘,没有名字,只有绰号。

裴仁基在瓦岗时救过他的命。

怎么救的,他从不说。

只说“欠裴将军一条命”。

裴仁基死后,他流落边镇,以卖艺为生。

左手使刀,比右手更快。

一个马帮首领,坐在桌子另一边。

四十出头,脸被风沙磨得像一块老羊皮。

胡子编成几根小辫,辫梢系着铜铃。

铜铃极小,比阿沅挂在苏无为手腕上那只还小。

他动的时候铜铃会响,叮叮当当的,像一串极小的驼铃。

他叫马老三。

名字是假的,身份也是假的。

真名是什么,他自己都快忘了。

裴仁基在河东剿匪时抓过他,本要杀头,看他熟悉边镇路径,留了一条命,让他为隋军向导。

裴仁基死后,他继续贩私盐,往来唐突边境。

这条边境线上,哪座山能藏人,哪条河能涉水,哪个突厥部落收买路钱,哪个唐军关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全知道。

裴惊澜在桌子空着的那一侧坐下来。

三个人看着她。

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北风卷着沙土打在窗纸上,沙沙响,像无数条蛇在纸面上爬。

“三位都是先父旧部。惊澜今日有事相求。”

她把横刀从腰间解下来,横在膝上。

刀鞘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笃。

张独眼一拍胸脯。

拍得咚咚响。

“小姐有事尽管吩咐!老张这条命是裴将军救的,上刀山下火海,皱一下眉头不是人!”

单刀刘没有说话。

只是把横在膝上的刀握紧了一分。

刀鞘上的铁锈在他掌心里硌出印子,他没有松。

马老三捻了捻胡子。

辫梢的铜铃叮当响了一声。

“裴小姐,马某这条命也是裴将军留的。说吧,要马某做什么。”

裴惊澜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铺在桌上。

地图是苏无为画的,标注了朔州以北的烽燧分布、水源位置、突厥斥候活动范围。

她在图上点了三个点。

“第一,突厥军中的‘黑狼’——它从何而来,有何异能,如何克制。第二,突厥王庭近期是否接待过长安来的‘使者’。第三,云中城突厥驻军的兵力部署和粮草储备。”

她把三个点用炭笔圈起来。

炭笔的粉末落在羊皮上,灰黑色的,像三小堆骨灰。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张独眼先开口。

他的独眼在昏暗的酒肆里亮了一下,像一粒被风沙打磨过的石子终于被磨出了里面的玉质。

“小姐,这三件事都不容易。黑狼那东西邪门得很,老张在边镇待了三年,听过它的名字不下百回。见过它的人,多半死了。活下来的,都疯了。突厥人自己都怕它。颉利可汗把它供在军中,像供一尊神。不是‘养’,是‘供’。你见过养狗的人给狗跪下吗?突厥人给黑狼跪下。”

单刀刘开口了。

声音很低,像刀背敲在铁砧上,闷闷的,沉沉的。

“突厥王庭戒备森严。金帐周围有三百狼卫日夜巡逻。狼卫不是人——披着狼皮,戴着狼头面具,月圆之夜用人血祭旗。想打探王庭的消息,九死一生。”

马老三捻着胡子。

辫梢的铜铃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云中城是突厥南下的前哨,驻扎着三千铁骑。城墙是隋朝修的,夯土的,被突厥人占了之后加固过。城门口有突厥兵盘查,没有突厥话和突厥脸,进不去。”

裴惊澜从怀中掏出三锭金子。

每一锭足有十两。

金子在昏暗的酒肆里亮着,像三小坨凝固的阳光。

她把金子推到她面前。

“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另有重谢。若有伤亡,惊澜养你们妻儿老小一辈子。”

张独眼接过金子。

掂了掂。

然后咧嘴笑了。

笑容在他那张被风沙磨了几十年的脸上裂开,像戈壁滩上干涸的河床突然涌出了水。

“小姐这话见外了。老张孤家寡人一个,死了拉倒。小姐放心,十日内,必有消息。”

单刀刘把金子收进怀里。

没有说话。

只是把横刀从膝上拿起来,插回腰间。

刀鞘磕在桌沿上,笃。

马老三把金子举到眼前,对着窗纸透进来的光看了看。

金子的成色极好,是长安官铸的,金锭底部盖着户部的印。

他把金子揣进怀里,站起来。

“小姐,马某走了。突厥王庭的消息,五日内送到小姐手上。”

三个人走出酒肆。

草帘子落下来,把北风和沙土挡在外面。

裴惊澜独自坐在酒肆里。

窗纸上的沙沙声越来越密。

北风更大了。

她端起桌上那只缺了口的粗陶碗。

碗里是驼背掌柜送来的酒——朔州的酒不是粮食酿的,是骆驼刺的根茎发酵的,酒液浑浊,泛着淡淡的绿色,喝进嘴里有一股极冲的土腥味,像把戈壁滩上的沙土泡在水里。

她喝了一口。

酒液从喉咙里滚下去,滚进胃里,烧起来。

不是“辣”,是“烧”。

像一把火从胃里往外烧,烧到胸口,烧到喉咙,烧到眼眶。

她把碗放下。

碗底碰在桌面上,笃。

“阿娘。”

她的声音极轻,轻得像窗纸上的沙沙声。

“女儿又要上战场了。你在天有灵,保佑女儿活着回来。”

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不是金子,不是刀。

是一根红绳。

红绳编成了同心结的样式,已经褪色了,红色褪成了淡粉色,像被水洗过很多遍。

阿娘留给她的。

阿娘死的时候她七岁,只留下这根红绳。

她把红绳缠在手腕上,缠了三圈。

系紧。

窗外的北风停了。

不是“停了”,是“屏住了”。

像一个人在吸气,吸得很深很深,准备吹一口更大的。

裴惊澜站起来,把横刀挂回腰间。

刀鞘磕在桌沿上,笃。

她掀开草帘子,走下楼梯。

楼梯的凹槽里还留着她上楼的脚印,下楼的时候靴子踩在同样的位置,印子叠着印子。

走出酒肆。

巷子里,夕阳已经落尽了。

天边只剩最后一丝暗红色的光,像一道结了痂的刀疤。

她站在巷口,看着北方的天际线。

天际线上那道黄沙凝成的幕,已经被夜色吞没了。

幕后面是突厥。

突厥后面是不死国。

不死国后面是“上面”。

她把红绳在手腕上又缠紧了一圈。

苏无为在都督府后院的井边坐着。

铜铃在手腕上叮了一声。

不是他动的。

枣核舟晃了一下,帆上那个“归”字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裴惊澜从巷口走回来。

她的靴子踩在朔州的沙土上,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脚印从城北一直延伸到都督府。

北风在她身后重新刮起来,把脚印一个一个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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