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哲的右手在碎石上刮了一下，指尖碰到了碎石缝里的冷空气。
他想动，可身体像被灌了铅一样沉，每一块肌肉都不听使唤。
他的识海里空荡荡的，那道旋转了许久的暗金色纹路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属于他自己的记忆碎片在缓慢地飘浮。
他抬头看见了古明。
那个白袍老者站在他面前十步的位置，右手刚刚收拢回袖中。
苏哲看着那张清瘦的脸，看着那双亮而倦的眼睛，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嘶哑而破碎：“你他娘的又是谁……”
古明没有回答他。
他的左手从袖中伸出来，五指张开，掌心里凝出了一条银白色的灵绳。
灵绳从他掌心飞出去，落在苏哲身上，从肩头绕到脚踝缠了七圈，每一圈收紧的时候苏哲的身体都僵了一分。
灵绳缠完之后，古明的指尖在苏哲眉心点了一下，一道青白色的光从指尖渗入苏哲的识海，把他的六识一层一层地封住。
苏哲的眼睛还睁着，可那双眼睛里已经映不出任何东西了。
古明转过身，看着顾长卿。
顾长卿站在碎石坡下面，断剑的残柄还攥在左手里，嘴角的血已经干了。
他身边那两个老者互相搀扶着站着，灰布老者的铁杖断了，深蓝老者的光网碎了，三才绝杀阵的阵眼被古明方才那道剑光彻底封死了。
“带着他去你那个外孙吧。”古明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缓，“这小子身上的秘密，或许对大夏的研究有点用，杀了未免可惜。”
顾长卿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了一个字：“……好。”
古明转过身，朝断崖的方向走了两步。
他的白袍在风里翻动，青玉簪子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他走了两步之后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声音从白袍底下飘过来，飘进顾长卿的耳朵里。
“还有，你外孙修为被废之事，如果你们搞不定，可以来我天琼山。
我古家可以略尽一点微薄之力。”
他顿了一下。
“毕竟，都是我古家育人不淑。”
顾长卿看着古明的背影消失在断崖后面的灰雾里。
他低下头看了看地上被灵绳缠成粽子的苏哲，又转头看了一眼远处魔渊的方向。
魔渊裂隙里的暗紫色雷光正在缓慢地收拢，裂隙口那些被解毒炮弹压制住的魔兽还在冻土上茫然地站着。
顾长卿把断剑残柄插回腰间，弯下腰，把苏哲从碎石上拎了起来。
苏哲六识被封之后他连呼吸都变得极浅极慢，像一具还在喘气的尸体。
魔兽群在解毒炮弹的青绿色光雨里成片地停住了。
凌啸天站在碎石坡上，暗红色的眼睛里的疯狂一层一层地褪去，露出了底下属于正常修士的清明。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指上还缠着青灰色的灵力残痕，那些残痕在光雨的冲刷下从指尖开始剥落，像晒干的泥巴从皮肤上脱落。
他的记忆在脑子里翻涌，从被魔渊气息控制的那一刻起，所有的事都回来了，他记得自己带着古修阵列冲杀防线的画面，记得自己举着断剑砍向那些大夏机甲的画面，记得自己像一具被人提线的木偶一样被苏哲操控着，指哪打哪。
凌啸天的手在发抖。
他身后那些青灰色的古修一个接一个地停住了脚步，青灰色的灵力从他们体表褪尽，露出了底下那些属于普通修士的脸。
那些脸上全是茫然和羞愤，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有人抬头看着远处的防线，有人站在原地发抖，嘴唇在哆嗦。
“我们……被控制了？”
一个古修哑着嗓子开口。
“几百年了……”另一个古修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从大祭司开始……从大祭司被控制开始……我们就一直被神域牵着走？”
凌啸天没有回答，他攥着断剑的手收了收。
他想起古月之前把神域的阴谋向昆仑十二峰公布的时候，他还怀疑过，觉得那是古月的一面之词，觉得昆仑和神域之间没有那么深的牵连。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被自己人轰出来的弹坑旁边，站在被解毒炮弹压制住的魔兽群中间，他什么都明白了。
被人戏耍利用了三百年。
凌啸天转过身，面朝魔兽群的方向。
那些魔兽在解毒药剂的作用下正在褪去身上那层狰狞狂暴的外表。
暗紫色的眼睛里疯狂一层一层地褪去，露出了底下属于正常魔兽的黄色或棕色的瞳孔。
它们的鳞甲从漆黑变成了灰暗的褐色，触须从数十丈长缩回了正常的尺寸，利爪从半尺长缩到了正常的长度。
它们的外形从一种被强行扭曲的、为了杀戮而生的形态，退回了它们本来的模样。
可它们还是魔兽。
上古巫术的余韵还在它们体内流转，那层被稀释的变异基因底下，上古巫术的灵力纹路还在经脉里潜伏着。
它们不再是苏哲手里那种被强行激活的杀人工具，可它们依然带着上古巫术的诅咒，依然对大夏的土地和百姓构成威胁。
凌啸天举起了断剑。
他身后那些古修也一个接一个地举起了手里的兵器。
那些兵器上还残留着青灰色的灵力残痕，可那层残痕底下，是古修们自己的灵力，青蒙蒙的、带着昆仑山雪水味道的灵力。
他们被人利用了三百年的愤怒从丹田里涌上来，灌进了那些兵器里。
“杀。”
凌啸天的声音嘶哑而短促。
古修阵列朝着魔兽群冲了过去。
这一次他们不是在魔渊气息的驱使下行动，他们是在自己的意志下挥刀。凌啸天的断剑斩在一头兽王的脖颈上，剑刃切入鳞甲的瞬间，青灰色的灵力从断口处炸开，把整头兽王从内向外绞碎。
他身后那些古修的灵力同时炸开，青蒙蒙的光在魔兽群里连成了一片，那些被解毒药剂压制住凶厉的魔兽来不及重新组织防御，成片地倒在了古修的刀剑之下。
防线上的周秉衡看见了这一幕。
他站在玄天舰的平台上，右手抬起来，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
那个手势在通讯频道里变成了最直接的指令：“远程打击部队，万炮齐发，目标魔渊裂隙。
把所有魔兽轰成碎渣。”
后方地平线上，数以千计的火炮同时开火了。
炮弹从炮膛里射出去的时候拖出了无数道冷蓝色的光尾，划过防线上空的天幕，越过了正在厮杀的魔兽群和古修阵列，直接射入了魔渊裂隙之中。
炮弹在裂隙内部爆炸，冷蓝色的火光在暗紫色的雷光中炸开了一片又一片，整条裂隙的边缘都在剧烈地颤动。
那些缩在裂隙口内的魔兽被炮火从内部往外赶，一头接一头地冲出来，冲出裂隙之后迎面撞上了凌啸天和古修们的刀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