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规”两个字一出。
刚才还觥筹交错、热闹非凡的客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在华夏的体制内和老百姓的认知里,“双规”这两个字,有着堪比“阎王点卯”的威慑力。这意味着被审查人要在规定的时间、规定的地点交代问题。一旦被带走,百分之九十九是出不来的,直接对接的,就是冰冷的铁窗和手铐!
刚才还端着酒杯、叫嚣着“让纪委滚出去”的几个孙家亲戚,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他们脸上的红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成了惊恐的惨白。端着酒杯的孙建国二哥,手抖得像筛糠,杯子里的茅台酒洒了自己一裤裆,却连个响屁都不敢放。
亲戚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默默地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的身体缩进真皮沙发缝里,生怕沾上一点晦气。
“放你娘的狗臭屁!”
唯独王琴,在短暂的错愕后,彻底爆发了。
她猛地将手里的筷子砸在桌面上,指着裴卫国的鼻子,像个护食的泼妇一样嘶吼起来:
“什么狗屁双规!我们老孙是清水县的县长!是马上要当县委书记的人!你们算什么东西,敢跑到县长家里来胡来?!这是政治陷害!我要给市里打电话告你们!”
面对王琴的撒泼,裴卫国面无表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而此时。
坐在主位上的孙建国,终于从令人如坠冰窟的震骇中回过了神。
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政客。他一把拉住正准备冲上去挠人的老婆,强行将心底翻涌的恐慌压了下去。
“王琴,闭嘴!”
孙建国呵斥了一句,随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散乱的衬衫领口,目光死死地盯着裴卫国。
他拿出一个正处级县长最后的气场,开始了他作为老油条的三连发问:
“裴副书记是吧?咱们打过照面。”
孙建国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生硬:
“第一!我是市管正处级实职干部。没有市委常委会的决议和市委一把手的亲笔签字,你们市纪委无权对我直接采取双规措施!你们的程序是否合规?”
“第二!你说我涉嫌安山煤矿的滥用职权和收受贿赂。安山矿难是三年前市里和省里早有定论的历史旧账!当时你们市纪委也下来查过,结论是安全意外!现在凭什么仅凭一面之词就翻案拿人?证据在哪?”
“第三!”
孙建国咬着牙,死死地盯着裴卫国的眼睛:
“今天你们兴师动众地跑到我家里来。这是你们纪委单独的行动,还是市委杨书记跟市政府乔市长也知道并同意的?!”
这三连问,不可谓不老辣。既抓住了法理程序的死穴,又抛出了市长乔建波的后台背景,试图给裴卫国施加政治高压。
裴卫国听完,冷笑了一声。
“孙县长,不到黄河心不死是吧?好,我让你死个明白。”
裴卫国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盖着大川市委鲜红大印的文件,以及几份复印件,直接甩在了那张摆满残羹冷炙的饭桌上。
“第一!”
裴卫国指着最上面那份文件:
“这是市委杨书记今天下午亲自签发的《关于对清水县人民政府县长孙建国同志采取‘两规’措施的决定》!市委常委会的备案手续已经走完,白纸黑字,红头红印!程序上,毫无瑕疵!”
孙建国看着那个鲜红的印章和杨海金那力透纸背的签名,只觉得一阵眩晕,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椅子上。
不过他还有一点没想明白,既然过了市委常委会,为什么乔市长没有提前给自己透风?难道把自己当成了弃子?
“第二!”
裴卫国翻开下面的复印件,声音犹如催命的丧钟:
“三年前的旧账,确实早有定论。但如果这个定论,是你伙同矿主徐长根,通过威逼利诱死者家属、隐瞒真实死亡人数换来的呢?!”
“我们不仅拿到了当年死者家属的翻案口供。更拿到了徐长根向你过继在省城读书的私生子账户里,分三次打入总计一百二十万现金的银行流水复印件!还有你的连襟王寿,代持省城两套高档房产的物业缴费记录!”
裴卫国直视着孙建国那瞬间失去血色的脸,给出了最后一击:
“至于第三点。”
“乔市长知不知道?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乔市长现在或许不知情,但我们的通告,已经发给了市政府!”
裴卫国将文件收回公文包里,语气冰冷:
“孙县长。现在够不够清楚?够不够明白?”
“如果没问题的话,请换件衣服,跟我们走一趟吧!”
听完裴卫国的话,孙建国的大脑仿佛被重锤狠狠地砸了一下,彻底陷入了轰鸣。
三年前的矿难!一百二十万的私生子账目!
他一直以为,张明远是在老城区的商业街项目上给他挖坑。他千防万防,却怎么也没想到,市委竟然拿着一套手续合规、关于三年前旧账的死证上门拿人!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这一走,就是万劫不复!下半辈子要在监狱里度过!
怎么会这样?!这份阴阳账本,只有徐长根和当时负责政法的专职副书记陈立州知道啊!是谁捅到市纪委去的?!
“呼——呼——”
孙建国剧烈地喘息着,强迫自己在那令人窒息的恐惧中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裴书记。”
孙建国扶着桌子边缘,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嚼沙子:
“我可以跟你们去协助调查。”
他盯着裴卫国,提出了一个要求:
“但在此之前,我需要五分钟的时间。去一趟卫生间,处理一下个人的生理需求和换件衣服。”
孙建国试图端起架子:
“其次,请你们搞清楚我的身份。如果事后证明,你们是仅凭几张伪造的流水单,无端端构陷一个正处级干部!这件事,我孙建国一定追究到底!”
话音刚落。
裴卫国身后,一名年轻的纪检干事立刻上前一步,厉声回应道:
“孙建国!你少在这里摆谱!我们敢上门抓人,就有确凿的证据!”
干事指着卫生间的方向,毫不留情地拒绝:
“至于你要的五分钟时间,这不符合双规程序的规定!嫌疑人必须一直在我们的视线范围内!”
就在这时。
裴卫国却笑眯眯地抬起手,按下了那名年轻干事的胳膊。
“诶,小王,怎么跟领导说话的。”
裴卫国看着孙建国,语气里带着几分猫戏老鼠的宽容:
“孙县长。虽然流程上确实不太合规。但毕竟同志一场,这个面子,我老裴还是愿意给你的。”
裴卫国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不过,只有五分钟。”
“希望孙县长能够守时,别让我们这些底下办差的人难做。”
“谢谢。”孙建国咬了咬牙,转过身,步履有些踉跄地走进了主卧自带的独立卫生间,“砰”地一声反锁了房门。
客厅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亲戚们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一言不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脸的凝重和恐慌。
王琴手里还捏着那双掉在腿上的筷子,她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着。纪委拿着红头文件上门,这意味着什么,她虽然是个妇道人家,心里也一清二楚。
她引以为傲的书记夫人梦,她刚刚还在规划的外甥女升职大饼,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了泡影。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犹如坠入深渊。
裴卫国站在茶几旁,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点燃了一根。
“谁让你在这儿抽烟的?!”
心中充满了恐惧和怒火无处发泄的王琴,看到裴卫国的动作,像是一头被逼疯的母狮子,歇斯底里地怒吼起来:
“这是我家里!给我滚出去抽!!”
裴卫国看着几近崩溃的王琴,也没有恼怒。
他平静地将刚抽了一口的香烟在烟灰缸里掐灭,微微点了点头:
“孙夫人,抱歉,是我唐突了。我去门口抽。打搅了。”
裴卫国带着两名干事,退到了大门口的走廊上。
门外。
那名刚才出声制止的年轻纪检科长,有些不解地凑到裴卫国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裴书记。您……您怎么能给他五分钟的时间单独待在卫生间里啊?”
科长满脸的担忧:
“他这是明显的缓兵之计!万一他趁着这个时间,去里面打电话串供,或者通知人销毁相关的证据!甚至想不开……这个责任,咱们专案组可担不起啊!”
裴卫国靠在墙壁上,重新点燃了一根烟。
他透过门缝,看着那扇紧闭的卫生间大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小王啊。我就是故意的。”
裴卫国吐出一口青烟,声音极低,却透着掌控全局的自信:
“你以为,我真的在乎他去销毁什么证据吗?我们这次是完全保密的突击行动,他没有任何准备时间。”
“他现在已经彻底慌了,乱了!在这个时候,他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人在溺水的时候,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去想办法抓住身边所有的救命稻草!”
“他一定会打电话求救!一定会去联系他自以为能保得住他的同盟!”
“而我们,正好可以顺着他打出去的这些电话记录。去摸一摸他背后到底还藏着哪些大鱼!这叫拔出萝卜带出泥!”
“反正咱们手里的外围证据链已经彻底闭环。那些铁证,足够定他的罪了!他现在所有的动作,都只不过是在帮我们扩大战果而已。”
听到这番深谋远虑的剖析,年轻科长恍然大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对这位老上司的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
……
卫生间内。
孙建国打开水龙头,任由冰冷的水流哗哗地流淌。
他双手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那张惨白、扭曲、布满汗水的脸。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立刻拿出手机,给乔建波市长、或者是专职副书记陈立州打电话求救!
乔市长刚视察完商业街,而且他也是自己现在唯一的靠山。而陈立州,则是当年矿难事件的知情人和参与者。只要把他们拖下水,他们为了自保,就一定会想办法保住自己!
孙建国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但就在他准备按下拨号键的那一瞬间!
“不对!”
孙建国猛地停下了动作,后背瞬间惊出了一层冷汗。
裴卫国那个以铁面无私和老辣著称的纪委“黑面包公”,怎么可能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给他留下五分钟的空白时间?!
这老狐狸,搞不好就是故意卖个破绽,想要趁机利用通讯记录,把跟自己有关联的人也一起拖下水一网打尽!
一旦现在打电话,不仅救不了自己,反而会把乔市长和陈立州直接推到市委杨书记的枪口下!到时候他们自顾不暇,谁还管他孙建国的死活?!
不能打电话!绝对不能留确切的通讯把柄!
孙建国在逼仄的卫生间里急得团团转,冷汗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时间只剩下一分钟了!
孙建国咬了咬牙。
他迅速打开手机的短信编辑界面,分别给陈立州和乔建波发送了一条特殊加密短信。
发送完毕后。
孙建国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扣下手机后盖,抠出那张SIM电话卡。
他用力将电话卡掰成两半,然后扔进了面前的蹲坑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