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抱着长乐跑下山的时候,王胖子已经让人热好了车。
车门开着,引擎没熄,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
黑瞎子弯腰钻进后座,把长乐放在自己腿上,让她靠着他胸口。她的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胸口的伤口虽然包扎了,血还在往外渗,把绷带洇红了一块。
“开车!”王胖子坐在副驾上冲前面喊。司机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蹿出去。
到最近的机场要开好几个小时。
黑瞎子低头看着长乐,她闭着眼睛,呼吸很浅,浅得几乎感觉不到。他把手放在她鼻子下面,等了片刻,有热气,很微弱。他的手在抖。
“瞎子,你睡一会儿。”王胖子从后视镜里看着他,“到了我叫你。”
黑瞎子摇头,他不睡,他怕闭上眼睛再睁开她就不在了。
他把长乐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冰凉冰凉的,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想给她暖一暖。
车开了几个小时,到机场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黑瞎子抱着长乐下车,她轻得像一片叶子,风一吹就要飞走。王胖子跑去办手续,吴邪联系了北京的医院,解雨臣在后面跟着,张起灵护着他们。
一行人上了飞机,黑瞎子坐在靠窗的位置,长乐躺在他怀里,空姐送来毯子,他接过来盖在她身上,把边角掖好。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她的眉头慢慢松开了。
到了北京,沈医生已经在齐府等着了。
车停在门口,黑瞎子抱着长乐穿过回廊,走进药房。
沈医生已经把手术台准备好了,器械、药瓶、纱布,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
他看见长乐的样子,脸色变了,但什么都没说,指了指手术台。“放这儿。”
黑瞎子把长乐放下来,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他轻轻掰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我在外面,不走。”
她像听见了,手指松开了。
沈医生开始检查,先看心口的伤,子弹穿过,没留在里面,但失血太多。
他给她输血,针头扎进血管,暗红色的血慢慢流进她身体里。然后是脑子里的芯片,得先拍片子看位置。
片子拍出来,芯片嵌在脑干旁边,很深,很险。
沈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得做手术,风险很大。”
黑瞎子站在旁边,看着那张片子,上面那个小小的白点,像一颗钉子钉在她脑子里,也钉在他心上。
“做。”
沈医生看着他。“如果不成功——”
“做。”黑瞎子打断他。
沈医生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转身去准备手术。
黑瞎子站在手术台旁边,低头看着长乐。
她睡着,安安静静的,和以前一样。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我等你。”
手术做了很久。
黑瞎子坐在走廊里,靠着墙,一动不动。
王胖子坐在旁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吴邪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天黑了,路灯亮了,昏黄昏黄的。解雨臣靠在对面墙上闭着眼睛,不知道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
门终于开了,沈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有汗,也有笑。
“芯片取出来了,心口的伤也处理了,但她失血太多,什么时候醒,不知道。”
黑瞎子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能醒吗?”
沈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能。”
他看着黑瞎子的眼睛,“她等了你一百年,你等她几天,不过分吧。”
黑瞎子笑了,笑得很轻。“不过分。”
他走进手术室。长乐躺在台上,头上缠着绷带,胸口也缠着绷带,脸白得像雪,嘴唇有了点血色,淡淡的粉。
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不凉了,温热的。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
接下来的几天,黑瞎子寸步不离地守着。擦脸、擦手、换衣服、喂药,什么都亲力亲为。
王胖子帮他带饭,他吃几口就放下了。
吴邪帮他处理外面的事,他点头说知道了。解雨臣来看过几次,站一会儿就走了。
沈医生每天来检查,每次都说一样的话。生命体征稳定,就等她自己醒了。
第四天的时候,黑瞎子忽然站起来,把王胖子吓了一跳。“瞎子,你干嘛?”
“你帮我看着她。我出去一趟。”
王胖子看着他的表情,没问去哪儿,点了点头。“去吧,交给我。”
黑瞎子出了齐府,打了辆车。“新月饭店。”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色很难看,眼睛红红的,嘴唇干裂,衣服上还有血,整个人像从战场上爬下来的。
司机没敢多问,踩了油门。
新月饭店在北京城东,老字号。青砖灰瓦,门口两棵槐树,冬天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门是红木的,雕着花,铜把手擦得锃亮。
黑瞎子走到门口,抬脚就踹。门开了,撞在墙上,发出很大的声响。
大堂里的人全看过来。前台的小姑娘吓得站起来,茶桌上的客人放下茶杯,几个保镖从侧门冲出来。
黑瞎子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大堂。“张日山呢?让他滚出来。”
保镖认出了他,没敢动手。其中一个往里跑,剩下的围着他不敢靠近。
黑瞎子往里走,走到大堂中央,站住了。楼上传来脚步声,张日山从楼梯上走下来,穿着一身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
“黑瞎子,你这是——”
黑瞎子没等他说完,冲上去揪住他的衣领,一拳砸在他脸上。
张日山被打得往旁边倒,扶住楼梯扶手才没摔下去。血从嘴角淌下来,他擦了一下,看着手指上的血。
黑瞎子又一拳打在他肋骨上,他弯下腰,咳了一声。
保镖要冲上来,张日山抬手制止了。
黑瞎子把他按在地上,一拳接一拳。拳拳到肉,不留余地。
张日山没还手,任他打。血从鼻子里流出来,嘴角也破了,脸肿了一半。
黑瞎子打累了,喘着气坐在他身上,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提起来。“张日山,你听好了。长乐要是醒不过来,新月饭店不用开了,九门协会也不用干了,我说到做到。”
他把张日山扔在地上,站起来,转身走了。
张日山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灯很亮,亮得他眯起眼睛。
旁边的保镖跑过来扶他,他推开,自己慢慢坐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血是红的,在灯光下泛着暗光。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黑瞎子回到齐府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走进长乐的房间,王胖子正坐在床边打瞌睡。
看见他进来,赶紧站起来。“回来了?”
黑瞎子点了点头,走到床边坐下。长乐还睡着,和他走的时候一样,安安静静的,像一尊瓷像。
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温热的,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王胖子站在旁边,看着他脸上的伤、手上的血、红红的眼睛,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轻轻带上门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黑瞎子坐在床边,握着长乐的手,看着她的脸。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白得透明,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嘴唇有了点血色,淡淡的粉。
“长乐。”他喊她。
她没应。
“长乐,你今天再不醒,我就生气了。”她还是没应。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手心里。“你快点醒。我等你很久了。”
她的手动了动,很轻,像在回应他。
他猛地抬起头。
她没醒,安安静静地躺着。但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满院银白。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一重一轻。他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等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这次他感觉到了,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睫毛在颤,慢慢睁开眼。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黑,黑得像墨,看着他。他看着她,嘴张了张,发不出声音。
“你怎么哭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他笑了,笑得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很快,很用力。
她伸手抱住他的腰。
“我回来了。”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