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
锦程服装厂后院的仓储区灯火通明。
十几个临时调来的分拣工蹲在地上，把红薯按大小分级装箱。
泡沫箱、防震膜、快递面单，堆得像小山。
张燕穿着棉袄站在过道中央，手里捏着对讲机，嗓子已经劈了。
“三号线！鸡蛋那批别用普通纸箱！加珍珠棉隔层！绝对不能碎！”
李大强从货车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燕姐，陈家洼的红薯全拉回来了，两万六千斤。”
“差额呢？”
“有四千斤被黄牛截胡了，追不回来。”
张燕暗骂了一句，低头在出库本上用力划掉一行数字。
“就这样吧，先发这批，剩的让二黑明天再跑一趟白马乡补。”
天亮前，第一批三千件快递被塞进半山物流的厢式货车里。
车门关上的闷响在清晨的雾气中传出去很远。
……
早上八点。
陈峰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王巧连夜整理的数据报表。
销售总额：四十七万三千元。
订单量：一万两千单。
平均客单价：39.4元。
数字不算惊人，但这是三分钟内的成交量。
换算成时间效率，相当于一个省级电商仓一天的出货峰值。
关键是，这些钱会在七天后到账，然后通过锦程的采购系统，流进每一个农户的口袋里。
桌上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来电显示：二黑。
“陈总，今天早上……”二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杨树镇榨油的周大姐给我打电话了。”
“说啥了？”
“她说昨晚陈家洼的事，已经传到他们镇上了！今天一早，整个杨树镇的农户都在问，什么时候轮到他们。”
“周大姐说她那批芝麻油一百二十瓶，随时可以发，还说价格不用涨，八块一斤跟之前谈好的一样。她说，她信我，更信锦程！”
陈峰微微后仰，目光看向窗外初升的朝阳。
一夜之间，消息像长了腿。
农村的信息传播，从来不靠什么互联网和算法推荐。
它靠的是清晨菜地里碰面时的那句闲聊，靠的是村头大树下的一根烟，靠的是打谷场上的口口相传。
昨晚那一百多号农民回到各自的村庄，他们会把今晚的事原原本本地讲给邻居听。
会说黄牛出一块二都没人卖。
也会说锦程下周二还会继续收。
而陈峰站在石墩上说的那些话……
就是最原始、最有效的口碑传播。
“行，知道了，你今天按原计划上翠芒山，把芝麻油的特写镜头补齐。吴小龙的机位要求昨天都跟你交代了吧？”
“说了说了，要参考舌尖上的中国。”
“对，拍完把素材传回来，王巧那边等着剪。”
挂了电话，陈峰拿起桌上那沓村委请愿书，翻到第三页。
靠山屯，熏腊肉。
柳树沟，香菇。
下湾村，土蜂蜜。
每一个红章后面，都是几百户人家的生计。
他拿起笔，在请愿书背面写下一行字：
“第一批试点村：十个。筛选标准：品类不重复、村干部配合度高、物流半径三十公里以内。”
门又被推开了。
刘浩端着一碗热干面走进来，面条还冒着热气。
他眼底的血丝比昨晚更重了，但整个人亢奋得像打了鸡血。
“峰子，你猜今早谁给我打电话了？”
“谁啊？这么兴奋？”
“大王庄的村支书，老孙！”刘浩把面碗往桌上一搁。“你知道他怎么说的？”
刘浩清了清嗓子，模仿老孙的大嗓门：
“刘总啊！你们昨晚在陈家洼的事我都听说了！你给咱们大王庄也安排安排呗！我们村的山药那可是一绝啊！铁棍山药！别处比不了！”
陈峰看着他，眼带笑意。
“然后呢？”
“然后我问他，那你愿意出镜拍视频不？他说....”刘浩学着老孙的语气，“'拍！咋不拍！陆书记都能戴花帽子，我老孙还怕啥！'”
陈峰这次被刘浩逗笑了。
陆承远那条视频的意义，远不止卖光了货。
它打破了一堵墙。
在这个墙的这边，是体制内干部根深蒂固的“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保守心态。
而陆承远亲自把这堵墙踹了个窟窿。
现在所有人都看到了，一把手都能豁出去，你一个村支书还端着什么架子？
这就是标杆效应。
“那你就给老孙回个话。”陈峰放下笔。
“后天下午，让他带两根山药样品来厂里。吴小龙会去他们村踩点，让他把村里最上相的那块地收拾一下。”
“得嘞。”
刘浩端起面碗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对了，峰子。还有个事。”
“啥事。”
“今天早上六点多，我路过咱厂门口的时候，看见一辆黑色奥迪A6停在马路对面。车里坐着个人，一直往咱们厂区看，都多长时间没人这么看了。”
陈峰抬眼，有些好奇。
“看清楚是什么牌照了吗？”
“嗯....没注意。但不是本地的，好像是省城的牌子。”
“还在那吗？”
“我出来的时候车已经走了。”
陈峰沉默了两秒。
“不管他，先忙正事吧。”
“浩子，你今天的任务，带着那份销售报表，跑三个村。靠山屯、柳树沟、下湾村。把昨晚卖了多少钱的数字，告诉村委会，然后跟他们谈。”
“让他们看看，别的村是怎么吃肉的。”
刘浩点头，大口扒了两筷子面，转身出门。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陈峰拿起手机，点开青泽文旅的后台。
粉丝数：六十二万。
一夜之间翻了一倍。
评论区最新的热评已经换了画风。不再是“哈哈哈哈”的纯乐子，而是：
“所以青泽还有什么好东西？腊肉有没有？蜂蜜呢？上链接啊！”
“书记下什么时候开直播啊？我蹲着呢！”
“求求了，别三分钟就卖完，这次多备点货行吗？”
这次爆红陈峰并没有做好充足的准备，开小黄车只是临时起意，结果起到了这么大的效果。
他担心这批货出现问题。
毕竟从包装到选品并没有进行严格的把控，一旦出现对青泽的负面影响，那后面就更不好处理了。
“所以得加紧成立选控中心才行。”
“流量反噬，你最好晚点来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