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穗穗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你把全部身家都给我了，你自己留什么？”
“我留着你管我就行了。”陆文元推了一下眼镜。
李穗穗乐了。
“你这算盘打得真精。一千八百块就想买个长期饭票兼管家？”
“不光是钱。”陆文元往前走了一步，停在她面前，“还有我这个人。我身体是不太好，干不了重活。但我保证，以后家里的工资全上交，衣服我洗，地我扫。你下班晚了，我给你热饭。”
李穗穗听着这些柴米油盐的承诺，心里那点酸涩又冒了出来。
她想起自己刚来京城的时候，连坐公交车都舍不得花那一毛钱。
现在，她有工作了，有户口了，面前还有个把全部身家都捧给她的男人。
“行吧。”李穗穗伸手把信封接过来，揣进兜里，“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这钱我收了。”
陆文元笑了，眉眼完全舒展开。
“那我们明天去开介绍信？”
“明天不行。”李穗穗一口回绝。
陆文元愣住。
“怎么不行？”
“明天我要专门去给我大姐说说这事，再看看给家里打个电话。”李穗穗算计着时间，“后天吧。后天上午我去学校拿户口迁移证，顺便把介绍信开了。你也在单位开好。下午咱们去街道办把证领了。”
陆文元听着她把时间安排得明明白白，连连点头。
“好。听你的。”
李穗穗在屋里转了一圈，摸摸大衣柜，又坐到床上试了试弹性。
“这床板挺结实。”
“找老木匠打的卯榫结构，没用钉子。”陆文元解释。
“挺好。”李穗穗站起来，“走吧，去吃涮羊肉。今天我高兴，敞开了吃。”
两人锁好门下楼。
骑上车往饭馆走。
风吹在脸上，热乎乎的。
李穗穗骑在前面，陆文元跟在后面。
到了饭馆，正是饭点，里面人声鼎沸。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李穗穗豪气地点了两盘羊肉，一盘百叶，两盘白菜冻豆腐。
铜锅端上来，炭火烧得旺旺的。
陆文元拿着筷子，慢条斯理地往锅里下肉。
“你多吃点。”陆文元把烫好的羊肉夹到李穗穗碗里，“这几天跑分配的事，你瘦了。”
李穗穗蘸着麻酱，吃得满头大汗。
“没事，等上了班就能养回来。外贸局食堂的伙食听说不错。”
她吃了几口，突然停下筷子。
“陆文元。”
“嗯？”
“咱们领了证，要不要办酒席？”
陆文元放下筷子。
“我等你的想法，还没问我爸和爷爷的意思。”
“不办。”李穗穗干脆利落，“费钱又费事。有那钱咱们留着过日子不好吗？等领了证，买点糖去大院里分一分，单位里发一发就行了。”
“好。都依你。”
陆文元本来就不喜欢热闹。
“还有你妈那边。”李穗穗直白地提出来，“我丑话说在前面，结婚以后，咱们各过各的。逢年过节我该尽的礼数我尽，但她要是来筒子楼给我甩脸子看，我可不惯着。”
陆文元点头。
“你放心。我已经跟她说了，筒子楼地方小，不方便长辈来探望。平时咱们就在这边住，周末回大院吃顿饭。她就算有意见，也不会当面找你不痛快。”
李穗穗这才满意地继续吃肉。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路灯一盏盏亮起。
陆文元推着车，李穗穗走在旁边。
“我送你回学校。”
“不用，我自己骑车回去就行。”
“我送你。”陆文元坚持。
李穗穗没再拒绝。
两人沿着马路慢慢骑着。
路过一家照相馆的时候，李穗穗停了下来。
“怎么了？”陆文元捏住刹车。
李穗穗指着照相馆橱窗里的一张结婚照。
“后天领完证，咱们来这儿照张相吧。”
陆文元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照片上的男女穿着白衬衫，笑得很甜。
“好。”陆文元回答。
李穗穗转头看他，路灯下，陆文元的侧脸很柔和。
“陆干事。”
“嗯。”
“以后，请多关照。”
陆文元笑了，推了推眼镜。
“李干事，余生请多指教。”
……
李穗穗回了宿舍，连夜把该填的表格都填好。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去了辅导员老张的办公室，把户口迁移证和结婚介绍信一并开了出来。
老张盖章的时候手直哆嗦，直呼现在的年轻人办事效率太高，昨天刚拿到分配名额，今天就要去领证。
李穗穗把两张盖着红戳的纸仔细叠好，揣进确良衬衫的口袋里，还拿手拍了两下。
办妥了这些，她去车棚推出那辆半旧的自行车，直奔四合院去找李为莹。
李穗穗蹬着车，风吹在脸上，心里比喝了冰镇北冰洋还痛快。
到了四合院门口，她把自行车在槐树底下支好。
手还没碰到门环，两扇黑漆木门就从里面被撞开了。
三个肉乎乎的小炮弹直接冲了出来。
李穗穗躲闪不及，被撞得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哎哟我的老天爷！”
“冲啊！！”跳跳手里举着一把木头削的驳壳枪，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头扎进李穗穗怀里。
灿灿紧随其后，手里还攥着半根油条，嘴巴吃得油光水滑，直接撞在李穗穗的胳膊上。
走在最后的是安安。
这小子不紧不慢地跨出门槛，手里端着个小搪瓷缸，连一滴水都没洒出来。
他看着坐在地上的李穗穗和两个哥哥，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水。
“小姨，你为什么坐在地上？”安安问得一本正经。
李穗穗被跳跳压得喘不过气，伸手在跳跳那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一把。
“陆跳跳，你吃秤砣长大的？重死我了，赶紧起来。”
跳跳麻溜地爬起来，拿木头枪指着旁边的空气，小胸脯挺得老高。
“小姨，我在抓坏人。爸爸说坏人就藏在胡同里。”
灿灿趁机凑过来，把手里剩下的那点油条递到李穗穗嘴边，笑得露出两个小酒窝。
“小姨吃。这是吴奶奶早上刚炸的，可香了。”
李穗穗看着那沾满口水的半截油条，偏过头。
“你自己留着长肉吧。你妈呢？”
“妈妈在喂妹妹吃糊糊。”灿灿把油条塞回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回答。
李穗穗拍拍裤子上的灰站起来，一手牵着灿灿，一手拽着跳跳往院子里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