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洗漱完，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暖暖这个月都归林书徽和穆清远带着睡。
穆清远的原话是，九月份开学他就要回港城了，暑假这阵子想多带带外孙女。
本来老两口也想把三个小子一起捎上，奈何跳跳和灿灿现在满院子乱窜，嫌弃跟长辈睡不自在，装小大人非要自己睡。
算来算去，只有暖暖最乖巧，每天晚上被外婆抱在怀里，吐着口水泡泡就睡着了。
陆定洲在院子里权衡了一下，丈人丈母娘要带外孙女，那是长辈的疼爱，他拦着不合适。
最关键的是，他晚上就能跟媳妇踏踏实实过二人世界了。
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陆定洲冲了个凉水澡，拿毛巾胡乱擦着头发，大步流星地走回主卧。
他前脚刚迈进门槛，正准备反手把门插上。
门缝底下突然钻进来一个小黑影。
安安穿着纯棉的小背心和小短裤，怀里紧紧抱着自己那个荞麦皮小枕头，迈着小短腿，哧溜一下就从陆定洲腿边滑了过去。
陆定洲手还搭在门栓上，人还没反应过来，安安已经熟练地把脚上的小凉拖一甩，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那张宽敞的双人床。
李为莹正靠在床头看书，见小儿子抱着枕头爬上来，赶紧伸手扶了一把。
安安在床正中间躺平，把小枕头垫在脑袋底下，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肚子上，甚至还给自己拉了一角薄毯盖好。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陆定洲把毛巾往椅背上一搭，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强行挤进来的“楚河汉界”。
“你小子大半夜不睡觉，跑这儿来干啥？”陆定洲压着嗓子问。
安安偏过头，看着陆定洲，语气十分平静。
“爸爸，大哥和二哥在屋里吵架。大哥非说三加五等于九，二哥非说等于七，他们俩谁也说服不了谁，正在床上摔跤。我睡不着。”
陆定洲乐了。
“他们俩摔跤，你不会让他们出去院子，把门关上自己睡？”
“他们不听话，我怕他们把我的词典压坏了。”安安回答得理直气壮，顺便转头看向李为莹，“而且，我还有问题要问妈妈。”
李为莹把手里的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侧过身看着安安。
“什么问题？白天在书店买的字帖有不认识的字？”
安安摇摇头。
“不是字帖上的字。是今天白天，妈妈带我去喝绿豆汤的时候，我听到的。”
陆定洲本来打算把这小子拎回隔壁屋，听到这话，动作停住了。
他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在床边坐下，打算听听这小子能问出什么花来。
安安看着李为莹，一字一句问得很认真。
“妈妈，什么是‘统购统销’？什么是‘市场规律’？”
李为莹愣住了。
这两个词是今天中午在冷饮店，她和宋明辉聊选修课课题时提到的。
当时安安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喝着绿豆汤，一声没吭。
她以为小孩子根本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更不会去记这些枯燥的名词。
没想到这小子不仅听进去了，还一字不落地记到了晚上。
“你这小脑袋瓜里装的都是什么呀。”李为莹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捏了捏安安白净的脸颊，“这是大学里的专业知识，你才四岁半，问这个干什么？”
安安把李为莹的手拿下来，重新放好，态度很端正。
“我想知道。我听不懂，但是我记住了。”
李为莹觉得好笑，又觉得有些好奇。
“那你白天在冷饮店的时候，怎么不问？”
安安眨了眨眼睛，回答得条理清晰。
“当时妈妈在跟宋叔叔聊天。外婆教过我，别人说话的时候，不能随便打断，那样很不礼貌。所以我等晚上妈妈有空了，再来问。”
李为莹无奈地摇了摇头。
坐在椅子上的陆定洲，耳朵里敏锐地捕捉到了三个字。
宋叔叔。
陆定洲的身子往前倾了倾，两道浓眉直接拧在了一起。
什么宋叔叔？
白天他去接人的时候，媳妇可没提过什么宋叔叔。
而且听安安这意思，这个宋叔叔还跟媳妇聊了挺长时间，聊的还是大学里的专业知识。
陆定洲张了张嘴，刚准备开口盘问这个“宋叔叔”的底细。
安安却在这时转过头，黑亮的大眼睛看着陆定洲。
“爸爸，你是不是要说话？”安安问。
陆定洲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没有。你问你的。”
安安点点头，又把头转了回去，继续看着李为莹。
“妈妈，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陆定洲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被架在了一个非常尴尬的位置。
安安刚才那句“外婆教过，打断别人说话不礼貌”还言犹在耳。
他要是现在插嘴去问那个宋叔叔是谁，那就是当着儿子的面不讲规矩。
他平时在家里虽然糙，但也知道要在孩子面前以身作则。
规矩就是规矩，不能他自己带头破坏。
陆定洲咬了咬后槽牙，双手抱在胸前，靠在椅背上，决定等他们娘俩聊完再算账。李为莹耐心地给安安解答。
“安安，这两个词对你来说确实有点难。妈妈给你举个例子吧。”
李为莹想了想，用安安最熟悉的肉包子打比方。
“统购统销呢，就像是以前，所有的肉包子都只能由供销社一家来做，也只能由供销社一家来卖。大家想吃肉包子，必须拿粮票去供销社排队买，别的地方不让卖。”
安安点点头，表示听懂了。
“那市场规律呢？”
“市场规律就是现在。”李为莹声音温和，“现在大家都可以自己做肉包子拿出来卖。如果街东头那家做的肉包子肉多、好吃，大家就都去他家买。街西头那家做的不好吃，就没人去买。为了能卖出去，西头那家就得降价，或者把包子做得更好吃。这就叫市场规律。”
安安在脑子里把这两件事转了一圈，很快得出了结论。
“所以市场规律比较好。这样我们就能吃到更好吃、更便宜的肉包子。”
“对，安安真聪明。”李为莹笑着夸奖。
安安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心里的疑惑解开了。
他把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小肚子，闭上眼睛。
“妈妈，我明白了。我睡觉了，晚安。”
说完，这小子呼吸变得平稳，竟然真的就这么睡着了。
李为莹看着安安恬静的睡颜，拿过旁边的蒲扇，轻轻给他扇着风。
陆定洲坐在椅子上，等了半天，发现这小子居然真的睡着了。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看着占据了整张床正中间的儿子，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这小子跑过来，扔下一颗雷，自己倒是睡得香甜。
陆定洲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安安的小被角，想把这小子连人带被子卷起来，扔回隔壁屋去。
李为莹赶紧伸手拍开他的手，压低声音。
“你干嘛？他刚睡着，你一动他就醒了。”
陆定洲动作一顿，只能把手收回来。
他绕过床尾，走到床的另一边，掀开毯子躺了进去。
屋里关了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几缕月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