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那日，人界桃花飘落，杨花漫天。叶蓁一身桃红衣裙，发间一支桃花簪衬得整个人明艳动人。
那时的人界比妖界繁华太多，叶蓁初入人界对任何事物都很好奇，尤其是人界的食物：糯米鸡、蟹粉小笼、水晶糕、红枣莲子羹、八宝粥……在妖界她哪见过这些？不过月余，叶蓁身上的银两就所剩无几了。
那日，叶蓁站在一个小摊前，美眸直直地看着摊上一支步摇，那步摇簪身为银制，簪头有两朵由玛瑙石制成的桃花，流苏上串着一连串银色的小珠子。
终于，摊主开口了：“姑娘，你在小生这摊前足足站了一刻钟了，可是看上了什么？”
闻言，叶蓁抬头。那摊主是个年轻男子，相貌儒雅，看上去未及弱冠，最出彩的还是那双眸子，目若点漆。
叶蓁就怔怔地看着那摊主，也不说话。却见那摊主儒雅地一笑，拿起叶蓁看了很久的那支步摇，问：“姑娘可是喜欢这个？”
叶蓁看看那人，又看看他手里的步摇，如此来来回回好几次，最终道：“我……我没钱。”
摊主也不生气，只道：“那姑娘用头上那根簪子来换吧。”
叶蓁摸了摸发间的桃花簪，那簪子没什么特殊，也不名贵，只是那是她行笄礼那年她嫂子亲手做来送给她的。最终她还是拿出了自己的钱袋，把所有的钱都倒了出来，递给摊主。“这些可够？”
那些钱自然是不够的，但那摊主却笑着道：“够是够了，可姑娘接下来的日子要怎么过呢？”
叶蓁觉得此人的话甚是有道理。钱都花完了要怎么办呢？回家吗？可是说好了出来游历，哪有在人间游历月余就回去的道理，还是因为钱用尽了回去。叶蓁觉得自己已经可以想象自家兄长取笑自己的模样了。唉！早知就省着点花了。
见叶蓁为难，摊主道：“不如姑娘替我打打下手，做做这些小玩意儿？小生可供姑娘饭食，若姑娘不嫌弃可在寒舍小住。”
叶蓁也没想着对方可能是个歹人，几乎没有思虑就应下了。
当天，那摊主早早地收了摊，带着叶蓁回了家。摊主的房舍有些简陋，房里没什么摆设，桌布和帘子都洗得褪了色。叶蓁怎么也是一国王姬，出门游历住的也是不差的旅店，看到这样的景象不禁愣了愣。
“娘，娘！我带了客人回来。”
随后，叶蓁看见一个中年夫人走到了正厅。摊主道：“娘，这位是……”
“我姓叶。”叶蓁道。
摊主尴尬地笑了笑，继续道：“娘，这位叶姑娘她盘缠用尽了，能否让她在家里住上一段日子？”
那妇人打量了叶蓁一下，道：“你既把人领回来了，那便住下吧。不过这位姑娘似乎出自富庶之家，只怕她住不惯。叶姑娘，老身柳清，犬子柳苑。”
是夜，叶蓁就体会到了何为住不惯。床板硬，枕头硬，叶蓁翻来覆去根本无法入睡，于是直接在床上坐了一宿。
翌日，叶蓁从房中慢慢腾腾地挪了出来坐到了餐桌边。柳苑正在为众人盛粥。柳清见叶蓁眼下青晕，知她昨夜未睡好。于是对柳苑道：“苑儿，你今日找些稻草来铺在叶姑娘床上，这样可软些。”
叶蓁恍惚间听见柳清提到自己，连忙摇头。“不用不用，不用麻烦了。”
柳清笑笑。“无妨，不麻烦。”
用了早餐，柳苑背起自己的货箱上街去卖货了。叶蓁留在了家中，说是要给柳清帮忙，结果尽帮倒忙。生火做饭，火没生起来，反倒弄了一厨房的烟。去洗衣，深色与浅色衣服不知分开，回来时浅色衣服上尽是花花绿绿。
柳清丝毫没动怒，这让叶蓁更是愧疚。见叶蓁满脸歉意，柳清反而还安慰起叶蓁来。倒是柳苑收摊回家，发现自己的衣服花花绿绿的，拿着衣服就找到了柳清。“娘，我的衣服怎么成这样了？”
柳清看了一眼那件衣服，不甚在意地道：“不过是中衣，外人看不着。”
“可……可……这件还是新的呢！”
听到柳苑的话，叶蓁一下子就哭了，随后跑出了房间。这让柳苑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他又问：“娘，叶姑娘是怎么了？”
柳清摇着头叹了口气，道：“那衣服是她洗的。”
“啊？”
看柳苑愣在原地，柳清又道：“还不快去把人家姑娘追回来？真是个算盘！”
柳苑虽说活的时间也不短了，但安慰姑娘家这事还真是头一回。柳苑在河边找到了正蹲着哭泣的叶蓁。柳苑也不说话，只是把自己的汗巾递给叶蓁。叶蓁一把拿过汗巾泪水鼻涕全部抹在了上面。
片刻之后，见叶蓁情绪稳定了些许，柳苑道：“叶姑娘明日跟着小生去街上卖货吧？姑娘你那么机灵，人又漂亮，我的生意一定会很好的。”
“真的？”
柳苑笑着点点头。
事实证明，比起做家务来，叶蓁的的确确更适合做些小买卖。她自小就灵巧，嘴甜人美，所有的客人都被她哄得十分欢喜。不像柳苑只是坐在摊前也不说什么。
柳苑看着身边这个玲珑的姑娘，真想学学她言语间的功夫。
有情侣来时，她是这样说的：“这位姐姐好生漂亮，这两个簪子姐姐戴着都好看。只是姐姐今日这身素净，正好配这个玉兰簪子，改日若是姐姐着艳丽点的衣裳，这红色的珠花就可以用上了！”那女子被她哄得开心，身旁的情郎准备付钱，叶蓁又道：“这位哥哥，姐姐那么漂亮了，你也不能落后不是？虽说你再打扮也不可能如姐姐这般漂亮，但是打扮得玉树临风些也好更衬姐姐呀！这个玉簪子虽说不是用上好的玉制成，但做工精细，哥哥戴上定能显得更英气。”闻言，男子一笑，把那玉簪也买了。
面对中年妇人，她是这般说的：“大娘，买首饰呢？这个就很不错呀！我看大娘的打扮应是喜欢素净之人，这个步摇它远远看着很素净，细看之下还是有些俏的。这种最适合大娘你了。”那妇人被她说动了心，正要买下那步摇，叶蓁又道：“大娘要不把这盒胭脂也顺了吧？大娘皮肤保养得这么好。唉，我都不知到您这个年纪是个什么样子呢。但是我感觉大娘你脸上少了点血色，我们家的胭脂可好了，保大娘你用了看上去年轻五岁呢！”
柳苑觉得像叶蓁这样的女子真是让人不喜欢都难。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而叶蓁这个笑脸人能让每个在摊前驻足的人都至少掏钱买一样东西。
因为有了叶蓁，那日柳苑早早地就收摊回了家，早到柳清都惊讶了。“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了？”
柳苑笑着道：“有叶姑娘在，东西都买完了，就回来了。”
柳清笑着夸道：“尺有所长，寸有所短。看来叶姑娘是长于此道。”
听柳清这么说，叶蓁甜甜地笑了。
日子如流水般慢慢淌过，一转眼就是两年。
两年后的一天，叶蓁向柳家母子辞行。柳清倒是没甚反应，柳苑甚是惊讶。“叶姑娘为何忽然要走？莫非是小生招待不周？”
叶蓁摇摇头。“谢谢柳大哥和柳大娘这两年的款待。阿蓁此行是出来游历的，在此地已经逗留地够久了。”
柳苑脸上的失望没有丝毫地掩饰，见叶蓁执意要走，他问：“叶姑娘可还会回来？”
叶蓁笑了，如春日桃花般明媚。“会啊。”
“那……小生等着姑娘回来。”
叶蓁笑着与柳苑告别，转身离去，而柳苑就傻傻地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叶蓁慢慢走远，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个俏丽的身影。柳苑永远记得那一日，那一日满城桃花盛放，春意盎然；那一日，那个如桃花般俏丽的女子消失在他的视线里，或许此生再不会相见。
一回身，却见柳清正站在他身后，柳苑唤了声“娘”。
“如此喜欢她，为何不跟她走，或是将她留下？”
柳苑看着自己的母亲，陷入了沉默。留下她，他想的。可那样的女子当驰骋在天地间，他如何能自私地留下她？跟她走，留下母亲孑然一身吗？纵然妖有绵长的寿命，可有些事终究身不由己。
叶蓁一走便是六年。其实叶蓁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又要回到此地。人世繁华，赏不尽的美景，尝不完的美食。若是一生都在人界，想来也不会乏味。可是她又回到了那里，塞北的雄壮，江南的秀丽，南疆的奇诡似乎终究抵不过那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村落。无数个静谧的夜，无数次摩挲着那支并不贵重的步摇，无数次想起那个小小村落里温润如玉的卖货郎。于是，她又回到了原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