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卫东在闭上眼睛那一刻，意识便彻底陷入黑暗的混沌之中，神智皆空。
意识形同渺渺孤影，漫无归处地游离。
“东东，你是睡着了对不对？你醒醒好不好，我来看你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再睡好不好？”
什么声音，是说话的声音吗？
是小曼的声音，唤醒了沈卫东意识中残存的一丝清明。
“东东，你听见我说话了对不对？你不用回答我，我知道你听见了，你一定听见了！”
沈卫东的意识虽仅有一丝清明，却依旧能辨别出是小曼的声音。
可他真的无法给出回应。
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
可死人为什么还能听到小曼的声音，难道她也……
不能！
沈卫东很确定小曼不会死。
自己之所以还能听见小曼的声音，是因为小曼是他心里唯一放不下的人。
“东东，你哭了，你……你真能听见我说话是不是？”
小曼的语气满是兴奋与激动。
可他为什么会生出这般伤心难过的情绪？
沈卫东感觉不到自己哭了。
可既然小曼说他哭了，那他一定是哭了。
因为他此刻没有躯体感知，仅剩意识存续。
人是否活着，唯有体感能够确定，意识无法判定。
沈卫东想到这里，猛然意识到自己还能思考。
那他应该还活着？
沈卫东的意识愈发清明。
可小曼的声音，却再也听不见了。
黑暗之中，仿佛不存在时间的概念。
他无从知晓，自己的意识在这片黑暗混沌中游荡了多久。
不知过了多久，漆黑的黑暗渐渐褪成一片灰暗。
混沌里的灰暗无边无际。
目之所及，皆是虚无般的茫茫无尽。
“卫东，别玩了，你爹快下班了，去迎一迎他。”
这是他娘的声音。
一阵“噔噔噔”的孩童奔跑脚步声响起，紧接着传来小孩子脆生生的稚嫩话音。
“娘！你做的什么饭饭呀？”
“包饺子。”
“包饺子，今天是过年吗？”
“过什么年，吃饺子就是过年吗？快去迎你爹！”
“哦，今天不过年咱家就吃饺子，哦，咱家吃饺子喽！”
“好了，赶紧去吧！”
“好的，娘，俺这就去！”
又是一阵“噔噔噔”的孩童奔跑脚步声。
过了一会。
“爹！”
“哎哟，东子，你怎么跑来了？”
声音浑厚温润，裹挟着满含宠溺的暖意。
这就是父亲说话的声音？
沈卫东早已忘记父亲说话是何种模样。
原来父亲对自己说话时，声音这般亲和、这般温暖。
“爹，咱家今晚吃饺子，娘让俺过来迎你。”
“呵呵，吃饺子，走，回家吃饺子去！”
“哦，回家吃饺子去喽！”
“卫东，来，爹背着你回家。”
儿时岁月温软绵长，满是暖意。
沈卫东终于真切感觉到自己哭了。
他恢复感知了？
他能感受到父亲那份沉甸甸、满是宠溺的爱意。
此刻的他，无比想看清父亲的模样。
可眼前依旧是一片灰暗虚无。
“卫东，你怎么又哭了呢？”
小曼伸手想替沈卫东擦去眼角滚落的泪珠，可她伸出手，却触碰不到沈卫东的脸颊。
“卫东，你怎么就不能睁开眼看看我呢？”
她恨自己连替沈卫东擦眼泪都做不到，无力地垂下脑袋，将脸埋进膝盖，放声痛哭起来。
娜塔莉亚的泪水也从未停歇，见小曼这般悲痛，心里愈发难受。
她一直知晓沈卫东与小曼的深厚感情，从未心生嫉妒，反而始终满心愧疚。
是因为自己，才让这对恩爱夫妻被迫分离。
这并非她本意，却无可奈何。是小曼无法容忍沈卫东的过错，硬生生将沈卫东推到了自己身边。
娜塔莉亚最初和沈卫东在一起，只是想找个依靠，借着他过上安稳顺遂的生活。
彼时苏联解体，莫斯科局势混乱不堪，满目疮痍，看不到半点希望与未来。
她一心想逃离那暗无天日的俄国，而沈卫东恰好在那个时候出现了。
娜塔莉亚当时便认定，这个英俊伟岸的华国男人，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几日相处下来，她的心意愈发笃定，一颗心不由自主地慢慢偏向、靠近沈卫东。
娜塔莉亚第一次为沈卫东挡子弹时，清楚那颗子弹不会危及性命，所以义无反顾。
因为沈卫东是她逃离俄国的唯一希望，护住他，就是护住自己的生路。
可第二次挡子弹，娜塔莉亚是真的一心想替沈卫东赴死。
那时的她，早已深深爱上了沈卫东，扑倒在他身上的那一刻，心中唯有替他赴死的念头。
她很幸运，承蒙上天垂怜，不仅活了下来，还真正和沈卫东走到了一起。
娜塔莉亚看着悲痛的小曼，想起自己与沈卫东的种种过往，满心酸涩，忍不住伸手轻轻拍抚小曼的后背，想要安慰她。
深陷悲痛的小曼，忽然被娜塔莉亚触碰后背，瞬间一怔。
她清楚娜塔莉亚的用意。
可她不需要！
小曼猛地直起身，转头怒视着娜塔莉亚。
“你能不能离我远点！”
她的语气里盛满了愤怒。
娜塔莉亚手足无措地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小曼依旧死死怒视着她。
“大姐，对不起！”
这句话是娜塔莉亚下意识脱口而出的。
这句话，她早就想对小曼说。
可小曼根本不想听这句道歉。
这话传入耳中，只让小曼生出一种被羞辱的感觉。
她明知娜塔莉亚并无羞辱她的本意，却依旧怒火翻涌。
小曼面色骤然覆上一层冷意，说出的话语，字字冰冷，让娜塔莉亚心底发寒。
“你是对不起我，我把沈卫东让给你了，可你却让他躺在这里昏迷不醒！”
“我……我……”
娜塔莉亚无从辩驳。
“你是不是无从辩驳，因为你现在过上了富家太太的生活，开始惜命了是不是？”
“大姐，对不起！”
面对小曼咄咄逼人的质问，娜塔莉亚除了道歉，别无他言。
小曼见她又一次说出道歉的话语，心中怒意更盛。
“你说这句对不起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承认自己惜命了，再也没有为沈卫东挡子弹的勇气了？”
小曼这番讥讽的话语，也彻底激起了娜塔莉亚心中的怒意。
她抬眼看向小曼，语气无比坚定：“不，大姐，我有。今日若是我守在卫东身边，射向他的子弹，一定会打在我的身上。”
小曼冷冷看着她一脸坚定的模样，冷哼一声：“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在？为什么没有守在他身边，替他挡下那颗子弹？你为什么就不能替他去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