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伊拄着冰枪，单膝跪倒在湿润的泥土里。
胸口剧烈起伏，他抬眼，看了下视野左上角那个半透明的信息框。
积分牌还在跳动，数值如同决堤的河水，一片一片地冲刷着他那行数字的边缘，直至泛着蓝光的数字定格在「53900」。
分数上涨了不少，但排名没动，依旧稳稳地卡在达米安名下那道「75800」的下方。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随即注意到一件很微妙的事。
达米安的积分停在75800上已经有些时候了，但与之相对的，一个此前都没有见过的名字不知道什么时候跳到了榜单的前列。
「菲妮娅·奥兰多·希尔维斯特」。
凭借这个姓氏，克洛伊的脑海里很快就浮现出了，那个怯生生地跟在达米安身后连说话都像刚出炉棉花糖的精灵少女。
克洛伊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达米安，该不会在给自家妹妹当免费保镖兼刷分工具吧？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他手上用力，撑着身体站起来。
然而这一瞬间，他眼前骤然发黑，头脑一片晕眩，
紧接着，一阵尖锐的嗡鸣声毫无预兆地刺入耳膜，疯狂的呓语声在耳边回荡，重得像是整个世界都在用同一个频率共振，它一遍一遍地，重复着一个名字。
“洛一！！！”
克洛伊的瞳孔在那片漆黑中猛地收缩了一瞬，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攥住了，然后又松开。
他的视线重新聚焦，色彩涌回视野，阳光从林间漏下来，在枯叶上投下碎金般的光斑，风声和鸟鸣重新灌入耳道，一切如常。
仿佛刚才那几秒钟的失神从未发生过。
他眨了眨眼，然后皱着眉用力甩了甩脑袋。那股嗡鸣和晕眩，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一阵没头没尾的潮水，拍了一下岸就退了。
但刚刚的那阵呓语实在让他有些心悸，那是……什么？
他正茫然间，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拽他的裤脚。
他低下头。
就见一只巴掌大的小熊骑士正站在他脚边，仰着脑袋看他。
克洛伊看着它，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暂时将刚刚发生的事情压在心底。
“是你呀。”他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拨了拨那只小熊骑士盔甲上歪掉的纽扣，把它扶正。
“艾薇学姐呢？”
小熊骑士定定地看着他，然后抬起右爪，在胸前握拳一捶，行了记骑士礼，随即转过身，指了一个方向。
克洛伊顺着它指的方向望过去，林间的光线在那片区域变得柔和起来，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过滤过，透着一股暖意。
然后他看到艾薇正侧坐在一团蓬松可爱的白云上，灰色的微卷长发从肩头垂落，裙摆的边角从云团边缘垂下来，像是刚刚从童话书页间翻出来的插画。
她身边飘着本童话书，封面绘着糖果色的城堡和会跳舞的蘑菇，书页在无风的空气中缓缓翻动。
她没在看书，而是在看他。
克洛伊抬手朝她挥了挥：“呦，艾薇学姐，真巧啊。”
艾薇歪了歪脑袋，那双雾蒙蒙的眼眸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然后她拍了拍自己坐着的云团。
克洛伊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团软绵绵的云朵，又抬头看了看艾薇，挠了挠脸颊：“这……可以吗？”
艾薇点了点头。
克洛伊便不再客气。
他撑着膝盖跳上云团，盘腿在艾薇身边坐下。
“呼——这下子轻松多了。”他双手撑在身后，仰头望着头顶那片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刚刚可累坏我了。”
他偏过头，朝艾薇咧嘴一笑，眉梢扬起点得意的弧度。
“在学姐你来之前，我可是先后击退了一个圣级魔物，和三位联手的王级巨人喔！”
艾薇眨了眨眼。
那双雾蒙蒙的眼眸安静地落在他脸上，片刻后，她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开口：“很辛苦吧。”
克洛伊原本脸上已经做好了接受赞扬的表情微微一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上还没干透的血迹，又感觉到自己右手手腕那股从骨头深处传来的酸胀感，以及胸腔里那颗还没完全恢复平稳的心跳。
他垂了垂眼帘：“……那倒也的确。”
那神色只停留了短短一瞬，快得像错觉。
“不过还好啦！”
他重新笑起来，比刚才的声音扬了一些，身体往前倾了倾，手也随之比划起来：“我跟你说，黑夜魔法真的超级厉害的！甚至能让我和圣级有一战之力……”
克洛伊说着说着，语气里的兴奋渐渐盖过了刚才那一瞬的低落。
眼眸亮了起来，像是刚才狼狈的战斗和那些痛的代价全都在这种热切中被转化成了某种纯粹的快乐：“如果掌握了那个魔法，我觉得高阶魔法师完全可以借此逆伐王级！”
艾薇安静地听他说完。
那双雾蒙蒙的眼眸安静地映着他的脸，几秒后，她轻轻点了点头，小声道：“很厉害。”
......
场馆内，声浪如潮。
数百块全息屏幕不断切换着亚空间内各处的画面，中央那块最大的主屏幕上，一道金色的身影正以压倒性的姿态扫平一片巨魔巢穴。
看台上不时爆发出惊呼和喝彩。
而在观众席最高处，几乎贴近穹顶的角落里，一道身影独自坐着。
罗亚把自己缩在座椅里，整个人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的石头。
他低着头，金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坐的位置太偏了，偏到连周围的观众都没有注意到他。那些看台上的人都在看屏幕，在议论第七位的天才，议论第六位的妖孽，议论第一与第二之间那微妙的角逐。
没有人看他。
他应该满意的。
可他的目光还是忍不住抬起了一点，落在其中一块屏幕上。
那块屏幕被校方的导播切了一个特写。
画面中，银发少年正坐在一朵蓬松的白云上，神采飞扬地跟身边的少女说着什么。
罗亚的嘴唇抿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阵很轻的脚步声落在旁边的座椅上。
有人坐了下来。
罗亚没有抬头。
“你的心气，就这么点吗？”
那道声音懒洋洋的。
罗亚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
“和芬里斯决斗时屡败不馁的志气呢？”
罗亚终于抬起头，嘴角撇了一下。
“这是一回事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