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阳光正好落在茶几上那杯还没喝完的茶上,谭啸天正琢磨着下午去鹏城之前要不要先把行李收拾一下,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穿着作训服的士兵快步走进来,在许文军面前站定,敬了个礼,声音带着一种压低了但依然清晰的紧张:"许副,老领导刘族长那儿派人传话,请您立刻回许家一趟。"
许文军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站起来,先是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周雅,周雅的目光也正好落在他脸上,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问什么但没有开口。许文军朝她轻轻摇了一下头,示意她别担心,然后对那个士兵挥了挥手:"知道了,你退下吧。"
士兵转身快步离开。客厅里的气氛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紧了一下,老领导刘族长亲自派人来传,这跟普通的工作通知完全是两回事。谭啸天从窗边转过身来,看了一眼许文军那副面色凝重的样子,不等他开口,已经抬了抬下巴,朝旁边那间小书房的方向偏了一下头:"进来说。"
许文军站起来,跟着他走进了书房。门关上之后,外面客厅里的说话声立刻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隐约的嗡鸣。书房不大,一张书桌两把椅子,窗外能看到那棵银杏树的树冠在午后的光线下轻轻晃动。
谭啸天靠在书桌边沿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许文军:"老领导刘族长亲自派人来叫,事情不小?"
许文军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沉稳的、像是已经把后果反复掂量过的平静:"前两天老爷子调了一个团的兵力围剿三大家族,一千多号人全部杀了。你我都知道,这里面不可能全是修炼者,有老人、有小孩、有完全不知情的外围人员。"
他抬起眼看着谭啸天:"当时老爷子气头上,刘族长来求情被他顶回去了。但事情过去三四天了,等那股劲一过,该来的总会来。一千多条人命,在京城地面上闹出这么大动静,刘族长压得住一时,压不了一世。现在召我回去,大概就是要清算了。"
谭啸天的眉头拧了起来。他之前沉浸在苏清浅失踪的悲痛里,对整个行动的后果没有细想过。但现在许文军把话说开了,他才意识到那场围剿的余波远比他以为的要深,一千多人,哪怕有一半是修炼者,另一半也足够让整个高层为之震动。
"最坏的结果是什么?"谭啸天问。
许文军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向窗外那棵银杏树的树冠,声音放低了一些:"不好说。老爷子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就这一次破例——偏偏是最大的一次。刘族长那边想保他,但保不保得住,要看有没有人借题发挥。四大家族的残余势力在外面不可能没有眼线,一旦有人把这件事捅出去,连刘族长都未必兜得住。"
他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谭啸天,语气带着一种"我已经想好了"的笃定:"我已经有打算了。你到时候带周雅和清欢走。我和老爷子留下。"
谭啸天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你说什么?"
许文军摆了摆手,示意他别打断:"你听我说完。老爷子这辈子在军队里待了一辈子,没滥用过一次权力。这次是为你们的事动用了国家机器,造成大量伤亡——他心里面那一关就过不去。他不会走,也走不了。他会选择留下来赎罪,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你拦不住。"
他停了一下,声音带上了一层很少见的沙哑:"我作为他儿子,不能在他最需要人的时候一走了之。我得留下来陪他面对。"
谭啸天撑着书桌边沿的手慢慢攥紧了:"我可以把你们全部带走。传送阵一次能传很多人,没有人能拦住......"
"不行。"许文军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截,但那声高亢在出口的一瞬间被他压了回来,变成一种带着决绝的沉稳,"啸天,你听我说——老爷子需要这个机会。如果他跟你走了,他会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在欠债,到死都还不上。这是他的选择,你不能替他做主。"
谭啸天看着许文军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坚定的眼睛,到嘴边的话被堵了回去。他知道许文军说的是对的,许国强那种人,绝不会在出了这么大的事之后一走了之。他会留下来,用自己的方式把这件事抹平。
许文军站起来,走到谭啸天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力道沉得像是在把一整个家族的分量压进去:"啸天,我这一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事。今天只有两件事——第一,照顾好周雅和清欢。第二,别让她们知道我跟你说了这些。等我跟老爷子那边谈完,我会让清欢去找你,到时候你直接带她们走。"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书房窗外那片被秋日阳光照亮的天空,呼出一口气,转回目光看着谭啸天,嘴角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弧度:"我许文军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当初没拦着清欢往你身边凑。我本来还想看着你们俩的孩子长大——现在看来是没那个福分了。"
谭啸天的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接话。他认识许文军这么久,从来没有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没有军人的刚硬,没有长辈的威严,只是一个父亲在把所有放不下的牵挂交托出去时,才会露出的那种底色。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把椅子的距离,谁都没有再开口。窗外的银杏叶在风里翻动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远处低声说着什么。
许文军最终松开了搭在他肩上的手,转身朝门口走去。他拉开门的时候偏过头看了谭啸天一眼,没有再说多余的嘱咐,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迈步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客厅里传来周雅站起身的声音,然后是许文军低声说了句什么,周雅没有再追问。
谭啸天站在书房里,背靠着书桌边沿,低头看着地面上那道从窗外斜照进来的光带,光线里浮着细小的尘埃颗粒,在安静的空气中缓缓漂动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