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李德正起了个大早。
沈雁还在灶房里忙活早饭，见他穿了一身整齐的靛蓝褂子往外走，探出头来问了一句"这么早去哪儿"，
李德正回了一句"去找几位族老议事"，便拉开了院门。
等他到祠堂的时候，另外几个老头都到了，昨夜林茂源他们一走，他就吩咐几个儿子去通知了，
今日一早，便能都在祠堂集合议事。
李德正也不寒暄，开门见山地开了口，
"今日找几位老哥来，是商议林家要买下游那片河滩地的事，
那片地你们都知道，就是清水河拐弯往河湾镇方向那一片开阔滩涂，挨着咱们村界，
林大夫家想买下来，我昨儿晚上去实地看过了，大约有二十亩上下。"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从几位族老脸上逐一扫过去，语气郑重了几分，
"我先跟几位老哥说好，今日咱们好好议价，林家如今虽然开着捎带行，做着竹编生意，又是跑船又是雇人的，
看着热闹，可咱们不能觉得人家做着生意就漫天要价，一个村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
人家好了咱们才能好，一口吃个胖子把人家吓跑了，往后村里少了一户好人家，那才是真正的亏。"
陈老先生慢悠悠地开了口，
"德正啊，你这话也把咱们想得太不堪了些，我们几个老骨头虽然年纪大了，可还不至于眼皮子浅到那份上，
你当我们是什么人了？见着人家手里有几个钱就要上去咬一口的？"
赵老爷子也跟着点头，
"就是，林家踏实肯干，一家子都是规矩人，他们好了，咱们村才能跟着沾光，
再说了，人家买地是要干正事的，咱们要是往死里要价，那跟拦路打劫的有什么分别？"
李家族老没说话，只跟着点了点头，算是附议。
李德正见三位族老态度都端正，心里踏实了几分，便接着道，
"那咱们就来议议这个价，先说清楚，这片河滩地是村里的公地，不是哪家私人的，就不存在贱卖一说，
按照眼下风调雨顺的好年景，村里靠河岸的荒地，寻常年月也要卖二两三两一亩，
可这片地跟村里别处不一样，它紧贴着镇上的地界，过了那片河滩就是镇上的辖境了，地价天然就要贵一重，
按照往常的规矩，怎么也要卖到三两二，三两半一亩才说得过去。"
他说着伸出手指头算了一下，
"林家要买二十亩，按三两半一亩算下来，就是七十两，就算往低了算，三两整，也是六十两。"
三位族老听完，都没急着开口。
李德正看了看他们几个的反应，心里头默默有了数，马上又补了一句，
"林家虽说是开了捎带行，看着买卖不小，可也没那么殷实，
他们家以前造那条船，都是找我赊账借的银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这才缓过来多久？我都在想，这个价报过去，他多半又要为难。"
陈老先生听了这话，笑了一声，
"也是，当初他们家借钱造船的时候，咱们还说过林大夫胆子大，手里没几个钱就敢折腾，如今看来，胆子大的人才能做成事。"
李家族老这会儿也跟着开了口，说得实在，
"林家这个做派我是真佩服，有点钱就去搞这些建设，搞这些营生，不肯把钱攥在手里头，
许多人做不起来生意，就是连前期的投入都舍不得，怕亏怕赔，怕打了水漂，
最后就只能攒几个死钱在炕洞里捂着，林家不一样，他们敢花也有本事挣回来。"
赵老爷子接了一句，
"别的不提，我家那孙辈可是跟我说了，不出两三月，家中造船的成本可就要回来了，
若是没有林家，我们赵氏可没有这么好的营生做，舍得花银子的人，才挣得了银子。"
几个老头你一言我一语地感慨了一番，话里话外倒不像是议价，更像是在夸林家会过日子。
李德正听他们说得差不多了，便重新把话头拉了回来，
"夸也夸够了，咱们还是把正事定了，你们说说，这个价到底报多少合适？
不能高得太离谱，可也不能低得在官府那边过不了文契。"
"官府那边的规矩你们也清楚，村里买卖大宗地皮，价钱若是低了，衙门里过文书的时候是要问的，
他们怕的是咱们村里人以亲带故地低价倒腾公地，所以凡是一次买上十亩以上的，田契上都要标清价钱，低了衙门可不给过。"
见他们听进去了，李德正趁热打铁继续说，
"所以咱们这次报的价，得在官府那边说得过去，
咱们把底价定在二两七八一亩，算下来二十亩就是五十四两上下，
这个价钱比正常的市价低了一些，但因为是一次买这么多，本就是可以议价的，
再加上同村同里，人情上头也说得过去，衙门那边追究起来，也有话讲。"
三位族老互相看了看，陈老先生先点了头，
"二两七八，这个价我觉得合理，一次性买二十亩，搁在哪儿也不能按单亩的价钱算，总要给些让利，
再说了，都是一个村的人，咱们把事情做周到些，往后人家发达了，也能记得村里的好处。"
另外两个老头也都点了头。
赵老爷子道，
"那就这个价，五十四两报给林家，文书上就写二两七一亩，凑个整，
衙门那边问起来，就说荒地闲地，一次买得多，按量让价，也没什么说不过去的。"
李德正见三位族老都点了头，
"那就这么定了，我去跟林家说，今日就去办文书，几位老哥辛苦了。"
陈族老摆了摆手，
"辛苦什么，都是村里的事，你快去吧，别让人家等着。"
李德正转身往村道上走的时候，晨雾已经散了大半，日头从东边的树梢上探出头来，把村道上的露水照得亮晶晶的。
他心里头盘算着待会儿怎么跟林茂源开口，五十四两，二两七一亩，这已经是村里能给到的最低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