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浦县。
河面在辰时正刚过的那一阵显得格外开阔，两岸的芦苇丛已经褪成了疏疏落落的几丛，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青砖院墙和码头边密匝匝的货船桅杆。
林清舟坐在船尾握着橹，远远就看见了青浦县城南那座灰白色的砖塔塔尖，在晨雾里露出一截，像一根戳破水面的竹笋。
"到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橹叶往水里一压，船头缓缓偏转，朝着岸边一片野草蔓生的浅滩靠了过去。
林清流蹲在船头，手里攥着竹篙，等船底擦着沙泥发出"沙"的一声轻响，便将篙子往水里一插，船身稳稳地搁住了。
他跳下船，把缆绳系在岸边一棵老柳树根上，拍了拍手上的泥。
"三哥，我在这儿等你。"
"嗯。"
林清舟从船尾取了那只背篓，把油布重新裹紧了些，背到肩上，踩着土坡上了岸。
这条路他走了好几回了，闭着眼都认得，沿着土坡上去是一条窄窄的田埂，穿过一片菜地，
拐上青石板铺的后街，再走一盏茶不到的工夫就到了文华堂后门。
清晨的县城已经活泛起来了，后街上几家铺子刚卸了门板，
一个包子铺的伙计正把冒着白汽的蒸笼端到门口的条案上，空气里飘着热腾腾的麦面香。
林清舟侧身让过两个挑着水桶的汉子，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那扇窄窄的漆色斑驳的木门已经在眼前了。
他抬手扣了两下门环，铜圈碰在木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门很快从里面拉开了。
宁春站在门后，看见林清舟，他脸上立刻浮起笑意来，侧身让了让，
"林掌柜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我正念叨你呢。"
上次来送货时，林清舟就表明了自家开了捎带行，询问宁春有没有什么货物可以相送。
虽说没有在宁春这里接到跑船的货，倒是让宁春把林三郎的称呼给改成了林掌柜。
林清舟跨过门槛，在后门廊下把背篓卸下来，拱了拱手，
"宁掌柜，三月的货，我给你送过来了。"
"好好好，你们还是这么利索。"
宁春弯腰去看背篓里那排青黄色的竹包，伸手拿起一只来，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收边，又掂了掂分量，满意地点头，
"还是你家的东西好，精致，一看就知道没糊弄。"
宁春领着林清舟穿过短廊往后堂走，一边走一边道，
"你上次那批货卖得干净，连放了两天就没了，好几个老主顾回头来问还补不补。"
林清舟跟在他身后，刚要答话，脚步刚迈进后堂门槛，便听见一道清脆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爹，是不是送竹包的那个人来啦？"
话音还没落，一个穿藕荷色短袄的姑娘从堂屋门框边探出了半个身子。
她约莫十三四岁的光景，梳着双丫髻，发间簪了两朵绒花，杏子脸，圆溜溜的眼睛，正歪着脑袋朝林清舟的方向打量过来。
那目光从他肩头落到背上，又从背上滑到脸上，停了一停，像是看见了什么新奇的东西。
宁春回头瞪了她一眼，
"囡囡，别没规矩，这是林掌柜，你喊人。"
小姑娘把身子从门框后全部挪出来，双手交握在身前，规规矩矩地朝林清舟福了福，
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好奇劲儿，
"林掌柜好，我是宁晚棠。"
林清舟拱手还了一礼，
"宁姑娘好。"
他直起身来的时候，余光无意间扫过后堂花梨木椅的方向，
那里坐着一个人，看着有些眼熟。
海棠红的窄袖襦裙，鹅黄半臂，腰间银丝绦带系得利利落落。
她正端着一只青瓷茶盏慢慢地啜茶，听见他进来的动静也不急，慢悠悠地把盏放下来，抬起眼，朝门口的方向望过来。
苏锦站起身来，裙摆轻轻一晃，人已经走到了林清舟跟前。
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微微仰着脸看他，开口道，
"好啊，可算是等到你了。"
林清舟微微一怔，随即拱手，
"苏掌柜。"
"你可真难找。"
苏锦双手环胸，把林清舟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年前我托宁老哥带了一封信给你，你收着了吧？"
"收到了。"
"收到了怎么没个回音？"
她微微歪着头看他，语气里有抱怨，
"我还当你不想做这门生意了，毛球不送了，包也不送了，我白等了一整个正月，
你倒好，文华堂这边的货一趟没落，我这里连个回信都没有。"
林清舟正要开口解释，宁春在旁边咳了一声，插话道，
"苏娘子你也别太急，林掌柜那边年前人手确实紧，我又多找他要了一批货，他那头实在匀不出来，这个我替他作证。"
苏锦哼了一声，扭过头瞥了宁春一眼，
"你倒是吃饱了，连口汤都不给我留。"
她嘴上抱怨着，语气却并不真恼，话锋一转又回到了林清舟身上，
"不过没关系，我今日蹲在这儿，可算把你逮着了。"
她侧过身，朝旁边那个还在偷偷打量林清舟的宁晚棠招了招手，
"小囡囡，过来。"
宁晚棠被点到名，随即小步挪了过来，
苏锦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亲热得很，
“你不是有话跟你爹说吗？快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