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舟在脑子里把刚才听到的几句话来回翻了两遍。
这些人如果是在办正经差事,查私盐也好,拿逃犯也好,摸查什么案子也好,
没道理把一窝狼杀得干干净净,也没道理钻进一条又深又窄的山涧里头一待就是这许久,
隔两天才出来一趟,还学狼嚎。
思来想去,都透着一股藏头露尾的鬼祟劲儿。
难道是清水村或者后山一带有什么地下名堂?矿?
林清舟脑子里冒出来这个念头,旋即自己先否了。
清水村这片地界他从小跑到大,山上山下哪道沟哪道坎他都熟得很。
石灰岩底下是黄泥层,再往下就是硬邦邦的青石,方圆几十里听都没听人说过有矿苗。
再说了,若有矿,官家的人大张旗鼓地圈地勘探就是,正正经经的朝廷工房公文下来,
县衙还要帮着开路搭桥,用得着半夜三更摸黑进山,躲在野狼涧底下鬼鬼祟祟的?
不是矿。
那是为了什么?
他把可能的情形一条一条排过去,又一条一条划掉...
"我忽然想起一桩旧事。"
李樵夫的声音从后面慢吞吞地递过来,
林清舟侧过头去。
"去年你娘和你家四儿媳在上山碰见过一个持剑的贵人,但没有出手相救。"
林清舟有些意外,这事娘和晚秋都没有跟他说过。
林清舟的目光从河面上收回来,整个人转了个角度,面朝着李樵夫。
"后来那人被村里李兰香捡走了,把人背回了家治好了伤。"
顺着话头林清舟一下就想起,李兰香家去年兴高采烈要去投奔富商远亲的事情。
“这之间有什么关联?”
“李兰香一家被那人灭口了。”
"你的意思是,"
"涧下之人,就是李兰香曾经救的那个人?"
“有这个可能,当初他被人追杀,跳下野狼涧才得以逃生,后与狼缠斗重伤,当时我正在那附近。”
林清舟把这些念头在心里过了一遍,面上不显,眉头慢慢松开了几分。
如果野狼涧底下的人当真就是当年被李兰香救过的那个,被人追杀,坠崖,与狼搏斗,
在李兰香家养好了伤,走后又回头把李家灭了口,
那他如今折返清水村,藏在野狼涧底下,倒说得通了。
那人知道野狼涧底下隐蔽,对他来说,这里不是陌生地界,是一处他早就踩过点的,可以用来藏身的窝。
至于他在底下做什么,等什么人,林清舟暂时想不通,可有一件事他现在能想明白了,
这人也好,他手下那班人也好,大约不会轻易对清水村的村民动什么手。
一来,清水村不是三五户人家的小村子,百来户加起来,大几百口人,要真是有人把动静闹大了,不出一天就能传到镇上,两天就能报到县衙。
二来,他们藏得这么小心,半夜进出,连火把都不敢打,摆明了是怕被人发现。
怕被发现的人,不会主动给自己招惹一桩灭门大案。
所以短期内,至少眼下的局面,他们家和村里人应当都是安全的。
那群人跟林家井水不犯河水,犯不着也没必要把他们怎样。
至于同村人被莫名灭口,林清舟不会多想一丝,与他有何相干呢...?
想通了这一层,林清舟心里那股绷着的劲略略松了一些。
他转过身来,朝李樵夫点了点头,声音也放平了,
"多谢你告诉我这些,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他抬脚正要往回走,身后李樵夫的声音忽然又响起来,
"林掌柜。"
林清舟停下脚步,偏过头看他。
李樵夫站在库房门口的阴影里,灯光的边缘堪堪落到他的肩头上。
"多谢你。"
林清舟自然知道他在谢什么,下巴微微点了点,算是应了,然后抬脚继续往回走。
"今夜我帮你把事办了,"
李樵夫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比方才更沉了一些,像是拿定了什么主意,
"就算还清了。"
听到这话,林清舟的脚停住了,转过身来,
"李叔,今夜这事,我家小五也能办,你若把那事当做恩情来算,办这件事可算不得还上了。"
李樵夫没接话。
林清舟又说,
"当初帮翠英姐,并没有图你人情,也犯不上还,若真是要还,当初那三天的干柴,也早就还干净了。"
李樵夫又不说话了。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李樵夫粗布褂子的衣襟吹得轻轻摆了一下,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松开,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那你想要什么...?"
林清舟看着他那双眼睛。
这双眼睛此刻跟白天完全不同了,清醒,锐利,
林清舟就这样看了他三息,忽然开口,
"你为何想要还清恩情?"
李樵夫的目光闪了一下。
"你要做什么?"
这话问出去之后,码头上有好一阵子只有河水拍打石阶的声音。
风灯里的火苗被风吹得歪了一下又正回来,光影在两个人脸上晃了晃。
"我想求你一件事。"
“何事?”
"护好翠英。"
林清舟眉头一挑,
“你要离开?”
李樵夫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他没想到林清舟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或者说,他根本没想到林清舟会这么快就能猜到。
"你怎么看出来的?"
"以你的身手,在清水村这种地方,不过是保护个农家女,你能有什么事是自己办不了的?"
"可你今天忽然说要我护着翠英姐,你把自己闺女托付给我,这说明你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顾不上她了,
你一个武艺这么高的人,为什么顾不上自己的闺女?
那只能是你人要走了,而且走得远,走得急,走了之后很可能回不来了。"
林清舟一口气说完,站在那儿等着李樵夫的回应。
李樵夫看着林清舟,嗓子里像含着一口粗砂,
"你果然是我见过最聪慧的人。"
林清舟没有接这句夸奖,他也没有问"你要去哪儿"。
他问的是另一句,
"为什么要走?"
李樵夫又又不说话了。
林清舟等了片刻,不见他开口,便又说了一句,
"李叔,你要是连为什么要走都不告诉我,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我是不会莫名其妙地替你照看翠英姐的,
她眼下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就这几天怕是要生了,女人生孩子的事,谁也保不准出不出意外。"
李樵夫的肩膀绷了一下。
他猛地转过头来看着林清舟,眼里头那一瞬间涌上来一股怒气,
"你什么意思?我不告诉你,你打算做什么?"
林清舟纹丝没动,只是平平地看着他,
"我自然不会做什么,可你总得告诉我,我为什么得好好护着她。"
李樵夫盯着他看了很久。
河风在他们之间来来回回地吹着,最终李樵夫的肩膀慢慢地塌下去了一点。
"二十多年前,那时候刚换天地,前朝兵败,我以前...在那边是个领兵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