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廿七，卯时刚过，天边才露出一线灰白，河面上还浮着薄薄的雾气。
林家库房门口已经亮起了油灯的光，张春燕早早地就到了，把昨日分好的货又过了一遍，拿底单对着堆数，确认没有差错。
这几日她都是这个时辰过来，天不亮就开工，分货归货的动作比头两天麻利了许多。
五家人陆陆续续到了。
赵天生兄弟，陈宏信兄弟，李铜柱，李见川，一个不缺。
李家今日来的是李大山，李大湖和李大海，李大河没有来，大约是兄弟几个商量好，轮换着来。
众人进了库房，各自到对应的货堆前站定，等着张春燕发单子。
林清舟也到了。
他站在库房正中间，手里拿着一摞裁好的空白单子，厚厚一沓，码得整整齐齐。
他扫了一圈众人，开口道，
"昨儿大山兄弟在白沙镇做了一件事，我觉着是个路子。"
他把那封回信的事简单说了，又扬了扬手里那叠空白的单子，
"往后你们在外头，若有人要捎东西回来，照着这个单子填，寄件人自己写，或是找镇上识字的代写，填完了画了押，货和钱一起收回来。"
他语气又平了几分，
"你们里头识字的少，不识字也不要紧，但有一条，货物件数，运费数目，必须对得上，
咱们运费是固定的，货多重，收多少钱，回来交账的时候一对也就清清楚楚了。"
林清舟说到这里，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去，声音沉了一些，
"我丑话说在前头，咱都是一个村里出来的，好不容易把这条水路跑起来，挣的是长久的钱，
我信你们，才把这单子交到你们手上，若是有人手脚不干净，贪了货款，藏了货物，一时半会儿看不出来，日子长了总能查出来，
到时候不光丢了他自家的人，坏了的是整村的生意，大伙儿都指着这条水路吃饭，谁砸了这口锅，大伙儿不会饶他。"
库房里安静了一瞬。
李大山先接的话，声音稳稳当当的，
"小三爷放心，咱们心里有数，这些天跑下来，账目上的利润也算得明白，谁也不会为了仨瓜俩枣把长久的饭碗砸了，该交的一个铜板都不会少。"
赵天生也跟着点头，
"小三爷，你放心好了，写不了的我找人代写，货跟钱肯定对得上，一个铜板都不会少拿回来的。"
李铜柱和李见川也跟着附和，李大海难得正经，也跟着点了点头。
这时候陈宏信开口问了一句，
"小三爷，昨日我在黑水镇送货的时候也有人问能不能带东西回河湾镇，我当时不知道章程就没敢收，
那往后要是有客人想往除了河湾镇之外的镇子捎东西，咱们接不接？"
林清舟点了点头，
"接，你们带回来的货物，若是送到河湾镇的，我林家自家就送了，谁带回来的，就谁分一半银钱，
若是要送到黑水，青石，柳林，双桥的..."
他指了指库房里那几堆分好的货，
"就按规矩交到库房来，分给对应的船户送，还是按寻常货物送。"
李大山接过话头，他反应快，林清舟话音刚落便想明白了，转头朝旁边几个人道，
"小三爷的意思我明白了，这就是说，咱们在外头多收一份货回来，就等于给咱自家兄弟们多拉了一单生意，
空船回来也是白跑，能多带一份就多挣一份钱，几家兄弟都拉生意，大家就都有赚头。"
林清舟看了李大山一眼，点了点头，
"就是这个理。"
他又转向众人，补了一句，
"所以你们到了地方，别光顾着送货，也留个心多问问，镇上铺子里有谁想往别处捎东西的，
村头有谁家要给外头亲戚带话带物的，都问问，问一句又不费什么力气，多带一件回来就是一件的进项，
货越多，水路越热闹，大伙儿的碗里才越满。"
众人听了这话，各自脸上都露出"懂了"的神情来。
李铜柱最先开口，
"那我今儿到了柳林镇，多问几家铺子，反正空船回来也是晃着，能捎一件是一件。"
李见川也跟着点头，赵天生琢磨了一下，也道，
"那我到了青石镇也多转转，问几家粮铺染坊的，看看人家有没有要往别的镇子送货的。"
陈宏信没多说什么，面色里也透着几分盘算，大约已经在心里排着黑水镇上哪些铺子能接这种生意了。
林清舟见众人没有异议，最后又叮嘱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货多的时候，注意船的载重，尤其是你们两艘一丈的小船，不要看着有货就拼命往船上塞，
船吃水太深，遇上风浪翻了船，货没了不说，人也有危险，能带多少带多少，带不了的就记下来，下回再去，日日都航船，不要贪多。"
李铜柱和李见川听了，各自点头应了。
李铜柱道，
"记住了小三爷，我船上能装多少心里有数，不会蛮干。"
"好。"
林清舟把那叠空白单子分到每个人手上，
"单子一人十张，用完了再回来领，都记住了章程，就装货上路吧。"
五家人各自领了单子，揣进怀里，又去认领今日要送的货。
张春燕在货堆前依次发单，对货，众人按着前几日的路子搬货上船，动作已经比头一日熟练了许多。
天色渐渐亮开了，河面上的薄雾散了大半，柳树的枝条在晨光里泛着新绿的光泽。
五艘船一艘一艘地离了岸，橹声咿呀，船影在河面上依次铺开，朝着各自的方向去了。
林清舟也就带着林清流去镇上开铺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