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篓空了，压在背上的分量没了，整个人都轻快起来。
村道两旁那些蹲在门口喝粥的、择菜的、晒太阳的，目光仍然有意无意地往他身上落，但他已经不在意了，
货送到了，单子签了，手印按了，事情办得明明白白，没什么好叫人指摘的。
出了村口，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河岸边的芦苇被风吹得齐刷刷地弯了腰，灰白色的芦花在风里打旋，落在水面上跟着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
远远的，林清舟看见自家那条小船还泊在码头边，船头的影子映在暗沉沉的水面上，安安静静的。
林清山正蹲在船头，被几个半大孩子围着说话，看起来倒是热闹。
林清舟走近了些，才看清那几个孩子。
都是村子里常见的半大娃娃，大的不过七八岁，小的才五六岁，穿着打了好几层补丁的旧棉袄，
袖口磨得油亮亮的，脸蛋冻得通红，围在船头叽叽喳喳地跟林清山说着什么。
林清山手里捏着根草棍，正笑嘻嘻地比划着什么，看着是跟孩子们聊得正投契。
林清舟的目光扫过那几个孩子，忽然定住了。
离船尾两三步远的地方，有一个瘦小的男孩，大约六七岁的模样，猫着腰，缩在岸边一丛干枯的芦苇后面。
他手里攥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正悄悄地往船尾的方向挪，眼睛紧紧盯着船舷上那片乌青色的木板，另一只手已经扬了起来，作势要砸。
林清舟脚下几乎是本能地发力，两步并作一步冲了过去。
那男孩听见脚步声，猛地一回头，还没来得及反应，胳膊已经被林清舟一把攥住了。
"你想做什么？"
那男孩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石头"啪嗒"一声掉在泥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他的脸唰地白了，嘴一瘪，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原本想喊，可看见林清舟的表情，
只颤着嗓子，
"啊....我，我错了...."
林清舟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盯住那孩子的眼睛， 男孩缩着脖子，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
“我...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这时候林清山也听见了动静，从船头站起来，几步跨到船尾，一看这情形，脸色顿时变了，
他方才跟那几个孩子说话说得好好的，就问，
“清舟，这是怎么了？”
“他想砸咱们的船。”
林清山一听，火气蹭地就上来了，声音也大了些，
"这谁家的孩子？"
"好好说着话，怎么背后干这种事？"
那几个围着船头说话的孩子看见这边的阵仗，也呼啦啦地跑了过来，
站在几步开外围成一圈看热闹，交头接耳地叽叽咕咕。
林清舟正要说话，余光忽然瞥见村道那头走来了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靛蓝棉袄的中年妇人，颧骨上带着两团红，步子迈得快，
身后还跟着一个老汉和一个男人，看着像是赶着来凑热闹的。
那妇人一抬眼，正看见林清舟攥着孩子胳膊的样子，脸色"唰"地就变了，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扯着嗓子就喊，
"你干什么！你放开我娃儿！"
这嗓门又尖又利，一下子把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引过来了。
那男孩听见自家大人的声音，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娘！他打我！他打我！呜呜呜~~"
林清舟闻言，并不松手，反而把孩子一拉，免得被这妇人抢了过去，
那妇人扑了个空，脸上的怒意更盛了，正要再扑上来抢人，目光忽然对上了林清舟的脸。
林清舟也在同一瞬间认出了她，眉眼间那股子泼辣劲儿，正是石守财家的大儿媳赵氏。
林清舟心里冷笑了一声。
看这架势，这一家子未必是偶然路过。
石桥村屁大点地方，哪家来了生人，哪条船泊了岸，不出半个时辰就能传遍全村。
赵氏怕是听见村里说"林家的船来送货了"，专程赶过来看看能不能寻着由头闹一闹，打打秋风。
至于这孩子，要么是天生坏种，要么也是认出了大哥，才偷偷摸摸跑来使坏的。
"你放开我娃儿！"
赵氏又喊了一嗓子，但底气明显不如方才足了，手指着林清舟，
"你们林家人怎么回事？上回闹到我们家还不够，这回又跑来欺负我儿子？！"
林清舟没理她，攥着那孩子的手腕，语气不紧不慢的，
"你这孩子拿石头砸我家船，我亲眼所见，把我家船砸坏了，
我家这船可是花了一百两银子才造出来的，你看，怎么赔吧。"
林清舟这话说得笃定，面上纹丝不动。
其实他根本也不清楚，他冲过来的时候，那孩子手里的石头还扬在半空中，还没来得及脱手。
但隔着这么几步路，万一这孩子手快，在他没看见的时候，已经丢了一块石头出去呢？
大哥方才跟那几个孩子说得热闹，未必能听见船尾的动静。
所以他干脆把话说死，先把局面攥在自己手里。
那男孩一听这话，急了，眼泪都顾不上流了，拼命摇头喊道，
"我没砸！我没砸！我还没扔呢！我刚捡起来石头想扔！你就抓住了！"
赵氏也急了，指着林清舟就骂，
"你放屁！我娃儿说了没砸！你冤枉人！你冤枉一个小孩儿你要不要脸！"
“乡亲们，你们可听见了？这孩子说，他捡起来石头想扔呢。”
赵氏脸色一变，
人群里已经有大人插了嘴，一个老汉叼着烟杆子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石家大媳妇儿，你这娃儿也忒大胆了，人家这么大一艘船，你也敢让娃儿搞破坏？家里钱多烧得慌？"
他吐了口烟，又补了一句，
"这船这么大，看着就不便宜，真砸坏了，你们家可赔不起。"
旁边几个妇人也跟着嘀咕起来，
"就是啊，那船板多厚实，一看就是好木头做的。"
"小孩子不懂事，大人也不管管？"
"上回跟人家林家闹成那样，这回又让孩子来砸船，这是存心结仇呢？"
赵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被周围的议论声堵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梗着脖子瞪着林清舟，嘴里还硬撑着，
"你们别听他瞎说！他一个大人欺负小孩儿，你们倒帮着他说话了！"
林清舟没接她这话茬，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孩子，男孩已经被吓得抖得像风里的树叶，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大气不敢喘一声。
他攥着孩子的手腕紧了紧，抬起头，目光平直地看向赵氏，
"事情很简单，要么赔钱，要么我报官。"
"赔什么钱！我家没钱！"
赵氏脱口而出，声音又尖又急，
"没钱？"
林清舟低头看了一眼那男孩，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没到眼底，在腊月天的冷风里显得有些瘆人，
"也行，这孩子倒是不错，年纪不大心思这么活络，看来也是个机灵的，
带回镇上，随便找个牙行卖了，怎么也能卖个几两银子，算是先抵一部分船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