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带着何时行吃完早餐回到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着一个人了。
那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看见秦风走过来立刻往前迎了两步，脸上的表情介于恭谨和紧张之间，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丝不太自然："秦市，我是招商局的局长，谭新建。"
秦风看了他一眼，掏出钥匙开了门，进入办公室。
谭新建跟在秦风后面进了办公室，站在办公桌前面没有急着坐，等着秦风先落座。
秦风在椅子上坐下来，伸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新建同志，坐下说。"
秦风偏头看向正在倒水的何时行，"小何，把我那个茶叶泡一杯过来。"
谭新建在椅子上坐下来，屁股只坐了椅面的一半，后背挺直，公文包放在膝盖上。
等何时行把茶杯端到他面前之后他才伸手接了一下，杯沿碰了一下嘴唇就放下了，全程所有动作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
秦风坐在对面看着谭新建那副如履薄冰的样子，也不催，就这么等他开口。
谭新建清了清嗓子，先开口说了一句铺垫的话："秦市，按理说我早就该过来汇报工作了，您到任之后一直没腾出时间，我今天一大早就过来了，怕耽误您的事。"
秦风摆了摆手，语气平稳但直接："说重点。"
谭新建被这三个字呛了一下，身体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把公文包打开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但没有翻开，手指搭在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秦市，我市的招商工作一直不太理想。我带着队伍出去跑了几趟，说实话效果很差。
外地企业一听咱们是水都市的，连听下去的兴趣都没有，有的当面不好拒绝，留了联系方式，回去之后再打电话就没人接了。"
谭新建说到这里偷偷抬了一下眼皮观察秦风的表情，看见秦风没有皱眉也没有打断，才继续往下说。
"最让人难受的是，有些沿海城市正在往外清理的污染企业，连那种高能耗高排放的都不愿意来咱们这儿落户。
咱们市的位置、交通、配套各方面条件确实不算突出，可连这种企业都看不上咱们，我这心里实在想不通啊。"
谭新建说到最后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委屈，像是出力了没结果还要自己消化那种失落。
秦风听完这段话，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顿住了两三秒，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没来得及反应。
秦风放下杯子，然后重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搭了一下又抬起来，在桌面上点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的。
"新建同志，我问你个事。"秦风的语气还是平静的，但那股无语从字缝里往外渗。
"你刚才说的那些沿海城市往外清理的企业，你知道它们是为什么被清理出来的吗？"
谭新建张了一下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像是在脑子里找合适的词。
"就是……能耗高一些，排放的标准跟不上那边的新要求……"
秦风摆了摆手，把谭新建后面的话截断了。
"你们是去招商引资的，还是去替别人收破烂的？"秦风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一股"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话"的无奈感。
"那些沿海城市花大力气往外清的企业，你打算拉回水都市来？人家不要的东西我们要，那咱们成什么了？
现在费劲拉回来，过几年别人来查咱们的时候，到时候再往外清？转一圈折腾的是谁？受罪的是谁？"
谭新建的脸色在秦风说这段话的过程中一点点变正了，从刚才那种汇报工作的姿态变成了认真听讲的姿态，膝盖上的公文包被他往旁边挪了一下，两只手都搁在了膝盖上，坐姿比刚才更正了一些。
秦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之后继续往下说，语速放缓了一些。
"发展不能以牺牲环境为代价。这个话不是口号，是要落到实处的。
咱们水都市本来就是农业大市，轻工业底子薄，发展慢一些正常，但咱们绝对不可以以牺牲环境为代价去发展。
先发展后治理这条路已经被证明走不通了，那就不能重走。
从源头上把好关，后面省出来的力气和成本，比拉几家企业进来要大得多。"
谭新建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的时候声音比进来的时候沉稳了不少："领导，我回去就把这个思想传达到位。招商局的人以后出去跑项目，这条底线会踩住了。"
秦风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又叩了一下，节奏比刚才轻了一些。
"招商引资急不来。你越是着急越是容易走歪路，心态放平，咱们先把全市的底子摸清楚再说。
我这段时间会下去跑一跑调研，把各区的产业现状和实际需求看一遍，等调研完了咱们再坐下来聊后面的方向。你看这样行吗？"
谭新建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轻轻蹭了一下，他朝秦风微微弯了一下腰："行，领导，那我先回去了，您有事随时叫我。"
谭新建说完拿起公文包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秦风没有马上坐回去，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谭新建刚才坐着的那把椅子上，椅面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压痕，正在慢慢地回弹。
何时行走过来把桌面上的水杯收走的时候问了一句"领导，下午有什么安排"，秦风看了一眼窗外，想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下午把各区的农业数据调过来我看看。"
何时行应了一声出去了。
